面对艾伦的询问,弗罗斯特没有慌乱。
他不想明白老板问这话的意义。
但作为家族执行委员会的秘书长,他拥有着与职位相匹配的心理素质和极其严密的逻辑能力。
弗罗斯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在脑海中像过筛子般将家族旗下所有有资格、有渠道去接触华盛顿政客的高层管理人员,以及公关部门的每个主管,全部快速地梳理了一遍。
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睁开眼睛。
他迎着艾伦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果断的摇了摇头。
“没有,老板。”
弗罗斯特的语气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各大公司内部绝对没有任何人,敢在没有您亲自授权的情况下私自去接触民主党。更不可能动用百万美元的现金本票去给他们送竞选资金。”
弗罗斯特开始陈述他的理由。
“首先,是资金的调拨权限。帝国银行虽然每天有海量的现金流进出,有人去提交资金并开出一百万美元的支票并没有什么。而家族的各大负责人根本就没有记录去开过,这段时间更没有人去过华盛顿。”
“其次,是政治立场的问题。”
弗罗斯特继续分析道。
“整个威廉姆斯家族上上下下,从高管到普通的部门经理,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您是共和党的坚定支持者。我们现在的铁路批文、海关绿灯,甚至是在南方低价收购棉花种植园的特权,全都是建立在共和党掌控华盛顿的基础上的。没有人会蠢到去砸自己的饭碗。”
听完弗罗斯特这番分析,艾伦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看来自己确实多虑了。
他靠在皮椅上长长地吐出口浊气,伸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你说得对,爱德华。”
艾伦的声音里带上了自嘲的意味。
“看来最近去经常别墅,让我的脑子太劳累了。居然也跟着格兰特那个老东西一样,犯了这种愚蠢的疑心病,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手下那些跟着我一路走来的核心班底。”
艾伦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让自己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虽然两边下注,确实是对冲政治风险的常用手段。民主党那边,我以后肯定会去接触。但绝对不是现在。”
艾伦放下水杯,目光变得极其理智和深远。
“威廉姆斯家族现在的体量确实很大,大到了让总统都感到忌惮的地步。但我们的政治羽翼还不够丰满。
在华盛顿,我们依然需要依靠共和党的那些老牌议员来替我们挡子弹。我们现在的骨头还不够硬,还不足以在两个互相敌视的政党之间随意切换阵营。”
“如果在现在这个时候,去给民主党送一百万美元。那就不是两边下注,那是纯粹的政治自杀。那是逼着共和党和民主党联合起来,先用反垄断法案把我们这头肥猪给宰了。”
弗罗斯特听着艾伦的分析,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老板,既然不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那么送钱的那个男人,就肯定是老摩根派来的死士。这招政治投毒,确实把我们逼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我们要怎么破这个局?”
反正不管是不是,这个屎盆子必须扣在老摩根身上,家族内部绝对不能乱。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着下方的马车和人群。
“虽然我手里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那张支票是卡文迪许去开出来的。”
“但肯定就是他干的。或者说,就是伦敦那个坐在壁炉前的老摩根干的。”
艾伦回想起这几年来在美利坚商界遇到的所有对手。
“爱德华,你仔细想想。这几年,我们在商场上击败了无数的竞争对手。不管是谁,甚至是那些掌握着中西部命脉的铁路大亨和煤矿主。但和他们的竞争,都是纯粹为了利益的互相倾轧。输了,他们就认栽拿钱走人。”
艾伦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血腥味。
“但只有摩根家族不同。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竞争,这是场不死不休的血仇。”
“当年,我派人在大西洋的游轮上,干掉了约翰·皮尔庞特·摩根。虽然我把它伪装成了一场极其普通的盗窃杀人案,连苏格兰场都没有查出任何破绽。但老摩根那个老狐狸,不需要证据。”
艾伦慢慢走回办公桌前。
“他会肯定是我干的,让摩根家族失去了他唯一的继承人。这种断子后代的仇恨,是任何商业利润都无法弥补的。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调动欧洲辛迪加联盟的资金,在钢铁和医药上跟我打那种毫无底线的消耗战。”
“而现在……”
艾伦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卡内基投降了,联邦钢铁公司的高炉被我们挖空了,波士顿的药厂正在为了违约金而流血。老摩根发现他在商业的正面战场上根本赢不了我,他背后的那些欧洲合伙人肯定也在向他问责。一个被逼入绝境、手里又捏着英镑的疯子,什么商业规则之外的阴招他都能使得出来。”
“用百万美元去买格兰特对我的猜忌。这笔买卖在老摩根看来,简直太划算了。”
弗罗斯特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推论,感觉很有道理。
这种跨越了大西洋、夹杂着血债与权谋的绞杀,远比华尔街那些明面上的股票做空要凶险数倍。
“老板,如果格兰特真的因此在连任后动手。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就非常被动了,必须尽快解决摩根家族留在美利坚的这个隐患。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躲在暗处放冷箭了。”
“我当然知道。”
艾伦咬着牙,眼神凌厉。
“去通知蒂米,把情报部在费城和华盛顿的所有暗桩全部撒出去。尽快查清楚那个叫戴维·伯克的所有底细,还要查清楚那张本票到底是从哪个分行洗出来的。只要抓到他,我就能把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伦敦去。”
就在艾伦刚刚下达完情报搜集的命令,准备继续思考怎么搞死摩根家族的时候。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快步走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外的安保队长敲响了房门。
“进来。”
艾伦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安保队长神色有些怪异的推开门,微微欠身。
“老板,楼下的前台主管刚才发来内部专线通报。有位没有预约的客人坚持要见您。”
“没有预约?”
听到这话,艾伦皱起眉头。
“谁这么大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