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纽约的街道上亮起了昏黄的煤气灯。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下班后的工人和底层职员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就是街角那些弥漫着劣质麦酒和廉价烟草味的酒馆。
布鲁克林区的一家小酒馆里,联邦邮政局的十几个邮差正围坐在张油腻的木桌旁。
他们刚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分拣和投递工作,制服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没拍干净的雪水。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最近报纸上铺天盖地宣传的“退休基金”上。
“我看这就是华尔街那帮银行家搞出来的骗局!”
一名年纪稍大、满脸络腮胡的邮差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面上。
“你们动脑子想想,每个月从我们的工资袋里直接划走百分之几。全美利坚几十万吃政府饭的人,这加起来得是多大一笔钱?那些政客拿到钱,转手借给那些大老板去修铁路、盖大楼。等我们六十岁了,那笔钱还能不能拿得回来,还得看那帮老爷们的脸色!”
几个听信了民主党报纸宣传的邮差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而且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六十岁?那可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我现在的房租还欠着一半呢,还要扣我的现钱?”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个名叫亚瑟的年轻邮差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亚瑟今年刚满三十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
长年的风吹日晒让他皮肤粗糙,他家里有一个生病的妻子和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嘿……我不这么看。”
亚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他看着那个络腮胡邮差。
“杰克。你是个单身汉,每个月剩下的钱全都扔在了对街那家妓院里。所以当然不在乎老了以后怎么办。”
亚瑟的话引起了周围几个结了婚的邮差的共鸣。
“但我有老婆孩子。”亚瑟叹了口气。
“上个月,分拣室的老托马斯在搬邮袋的时候闪了腰,瘫在床上了。局长第二天就找人顶了他的位置。只给了他两个星期的遣散费。”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老托马斯的事情他们都知道,那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实人,现在全家只能靠老婆去给富人家洗衣服勉强糊口。
“我们不是海关的那些老爷,收不到商人的好处费,也没有权力去给家里人安排后路。”亚瑟看着桌上的煤油灯。
“如果每个月扣掉我买两包烟的钱。等干不动了,不用像老托马斯那样绝望,能有一笔活命的钱按月发下来。我就当这笔钱从来没发到手里过。所以我支持格兰特总统。谁能让我老了有饭吃,我就把票投给谁。”
这番极其现实的底层算盘,让刚才还在抱怨的几个邮差陷入了沉默。
是啊,他们没有积蓄和产业,除了这副出卖给政府的劳动力外一无所有。
那个虚无缥缈的期票虽然遥远,但至少是一道光。
半个小时后,亚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位于贫民区那间狭窄的公寓。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煮卷心菜和劣质煤炭的味道扑面而来。
妻子玛莎正坐在火炉旁,借着微弱的光线给孩子缝补一件破了洞的衬衫。
听到门响,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帮丈夫脱下沾满雪水的邮差大衣。
“亚伯回来了?锅里还温着汤。”
玛莎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温柔。
亚伯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那个豁了口的瓷碗,大口地喝着那些几乎没有油水的菜汤。
玛莎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有些破旧的《纽约论坛报》。
这是邻居看完后扔掉的,玛莎识字,平时喜欢看上面的花边新闻。
“亚伯。你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了吗?那个退休基金的事情。”
玛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看到了。今天局里发了通告,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可能就要开始实行了。要在原有的薪水上扣除百分之三。”
亚伯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玛莎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笔账。
“百分之三……那我们每周就要少买半磅肉了。”玛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该死的政府,他们不知道我们买煤炭的钱都不够了吗?”
亚伯伸出手,握住妻子粗糙的手。
“亲爱的玛莎,别骂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亚伯把自己在酒馆里说的那番话,关于老托马斯的遭遇又跟妻子说了一遍。
“我们的命太贱了。如果哪天我出了意外,或者老了送信走不动了。这笔基金就是你们和孩子的救命钱。虽然现在紧一点,但就当是给未来买了份保险。报纸上说,基金会的这笔钱一部分用来投资看好的公司升值。另外都会存在威廉姆斯先生的帝国银行里产生利息,绝对安全。”
玛莎听着丈夫的话,看着丈夫那双因为长年搬运重物而变形的手眼眶红了。
她知道丈夫的担忧。
底层人最大的恐惧不是现在的贫穷,而是未来的无依无靠。
“我明白的,亚伯。”
玛莎反手握紧了丈夫的手。
“其实少吃点肉也没关系,我在后院多种点土豆。只要能换个安稳,这钱扣就扣吧。”
第二天上午。
亚伯去邮局上班了,玛莎提着篮子去街角的杂货铺买盐。
在杂货铺门口,她遇到了隔壁的奥布莱恩太太。
奥布莱恩先生是市政厅的一名底层清洁工,同样属于公职人员的范畴。
“早上好,玛莎。”
奥布莱恩太太手里拿着两个洋葱。
“你们家亚伯的工资也要被扣了吗?”
“是的,下个月开始。”玛莎点了点头。
“哎哟,那些政客真是心黑。”奥布莱恩太太抱怨道。
“我家那个死鬼昨天回来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这是变相的减薪。”
玛莎想起昨晚丈夫的话,忍不住反驳。
“奥布莱恩太太,我觉得你该往好处想。以前他们干到老,政府一脚把他们踢开。现在虽然扣了钱,但以后不用担心饿死。这就像是把钱存起来了。你想想,如果没有这个基金,咱们这些人的丈夫难道要一直干到倒在街上死掉为止吗?”
奥布莱恩太太愣住了。
她之前只盯着眼前少掉的几美分,却没有往长远想过。
“你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奥布莱恩太太若有所思。
女人们在街头的议论,像是场悄无声息的风暴。
底层的算盘打得很精。
他们不关心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华尔街的哪个金库,也不关心格兰特和威廉姆斯之间的政治交易。
他们只看到了一张由政府开出,能保障他们晚年生活的期票。
在新闻传媒公司刻意的引导和这种口口相传的基层发酵下,这项原本充满了金融阴谋的法案,在底层公职人员中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