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那几份略微泛黄的航运报表显得极其刺眼。
比利没有去拿那些报表。
听到事关航运,他作为家族企业的实际管理者之一,比任何人都清楚报表意味着什么。
扬·范德比尔特看着沉默的比利,声音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这个豪门继承人的心理防线。
“不看吗?那我说给你听!近些年,由威廉姆斯家族绝对控制的大西洋蒸汽动力公司,在威廉姆斯家族资金的支持下愈发庞大。我想,现在已经毫无争议地成为了美利坚第一的造船企业吧。”
扬的手指在那些报表上用力地敲击。
“靠着这家造船厂。它的兄弟公司,也就是那个怪物一般的莱克斯钢铁业务从来没有断过。甚至年年都在建立新的高炉和厂房来扩产,它们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的工业怪物。”
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华盛顿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
“而这些年,大西洋蒸汽动力造出来的那些庞大的钢铁巨轮。大部分都卖给了另一家兄弟公司,也就是大都会贸易公司。由他们成立了一支足以横跨全球的贸易船队。”
扬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比利。
“我的兄弟,你父亲被称为‘海军准将’。你们家族在纽约港、在五大湖区,拥有数量极其庞大的船只。可是,那些船都是什么货色?”
扬毫不留情地揭开了范德比尔特家族最不愿面对的伤疤。
“你们的船虽然多。但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还是十几年前的陈旧老古董!很多甚至是木壳的明轮船,或者是只能在近海跑跑的木帆船!这种破烂,每跑一趟都需要大量的维修费用,还要担心海上的风浪!”
“而大都会贸易公司呢?”
扬的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和羡慕。
“他们不仅有巨大的载货量。而且他们的船只质量、航行速度,恐怕早就已经远远地把你们甩在了后面。他们手里握着的,是可以航行世界的‘风帆加蒸汽双动力铁甲舰’!”
扬走回沙发前,双手撑在比利的膝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几天前,我们的情报网收到确切消息。大都会贸易公司的亚洲区经理,带着他们的铁甲商船,从远东的大清帝国回来了。他们不仅用那些淘汰的机器和一艘船换取了清国人海量的订单,还带回来了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黄金!”
扬的声音在会客室里回荡。
“我的兄弟。大都会贸易公司有了这些可以远洋航行的铁甲舰,他们就能将其他兄弟公司的产品,那些罐头、煤油、步枪、打字机。源源不断地卖到全世界。为威廉姆斯家族赚取永远也花不完的金钱。”
“这是一个能把整个世界当成提款机的超级商业帝国。而你们呢?只能在这个被他们用铁路围死的北美大陆上,靠着几条河流和几条受到限制的铁轨,去赚那些可怜的运费差价。”
比利的脸色已经从恼怒变成了阴沉,双手也在身侧捏着微微发抖。
扬说的每个字,那都是扎在范德比尔特家族心头的刺。
父亲科尼利尔斯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在书房里,已经不止一次地对大都会贸易公司的那些铁甲舰破口大骂了。
航运和铁路,这是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两条腿。
可现在……
一条腿被铁路网锁死了脚踝,另一条也被那些钢铁巨轮无情地碾压了过去。
“扬……”
比利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们没有退路了。”
扬重新坐下整理了下白手套,眼神带着些许得色和满意。
终于上套了!
“你们现在觉得,只要不去招惹他就能保住现在的家业,那显然是错误的!亲爱的兄弟,你得到资本的扩张是没有止境的。当他在全世界赚够了金子,铁甲舰塞满纽约港的时候。下一个要吞并的,就是你们这些阻碍他彻底垄断美利坚交通网的绊脚石。”
“所以,现在。趁着威廉姆斯家族的根基还没有完全蔓延到欧洲,趁着他的摊子铺得太大、哪里都有敌人的时候。”
扬的语气中带着的煽动。
“不趁着现在,把他从那个王座上拉下来彻底肢解。等他缓过这口气。以后你们美利坚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后代,永远都要被笼罩在威廉姆斯家族的阴影里。只能当一个二流家族!”
会客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比利端起那杯早就冷掉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的刺激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得承认,扬说服了他。
这个欧洲的远房堂兄,用数据和对未来商业格局的预测,击碎了他求稳的幻想。
但他不敢做主。
在这个家族里,只有楼上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才有资格拍板这种决定家族生死的惊天豪赌。
“扬。”
比利放下空酒杯,深吸了口气。
“你的话,我会完全的转达给父亲。至于他愿不愿意和你们联手,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比利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扬并没有因为比利的逐客令而生气。
因为他知道,这颗带着刺的种子已经成功地种进了这位豪门继承人的心里。
只要老准将还有称霸的野心,那他就不可能拒绝这个结盟的提议。
扬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礼帽整理了自己的大衣领口。
在走向会客室橡木大门的时候。
扬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那双充满了欧洲老牌贵族精明与阴暗的眼睛,看向了威廉·亨利·范德比尔特。
“亲爱的威廉,我知道你父亲年纪大了。也许真的老了,怕事了。”
扬的嘴角勾起笑容,意味深长的说道。
“亲爱的兄弟,你才四十七岁吧?”
“但你要知道。”
“威廉姆斯,那可是比你还要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