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她的这番分析,艾伦内心不停鼓掌。
不愧是受过顶级政治训练的。
没有拿什么家国情怀来说事,而是直接切中了资本家最关心的两个点。
那就是政治干预的风险,以及混乱市场中的垄断机会。
“你说得有道理。”
艾伦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普鲁士人确实难搞。俾斯麦那个人,虽然给了钱,但骨子里是个独裁者。我也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工厂里安插眼线。”
伊莎贝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有机会!
“但法兰西现在太穷了,梯也尔政府连借据都开不出来。我虽然是个喜欢在混乱中制定规矩的人,但我不是去做慈善的。没有足够的利益抵押,我是不会把核心技术送过去的。”
艾伦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伊莎贝拉咬了咬牙。
看来自己必须抛出一点实质性的诱饵,哪怕这会让她显得有些突兀。
“艾伦,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在法兰西,有一股隐藏的政治力量。他们能够向您承诺,未来整个法国的铁路和电网独家特许权。甚至愿意用中央银行的部分权力来作为抵押。”
“您会为了这个,放弃柏林的黄金吗?”
别墅的起居室里,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掩饰着紧张的美人。
艾伦笑了。
她终于抛出了维也纳那边给出的底牌。
法兰西全国的独家特许权,加上中央银行的抵押。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不过艾伦也没有立刻拆穿她。
反而伸出手,轻轻捏住伊莎贝拉的下巴。
“隐藏的政治力量?”
艾伦的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伊莎贝拉,你只是个从巴黎逃难来的歌手。怎么会懂这些宏大的政治交易?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替别人做说客的政客。”
伊莎贝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急于求成,话语越界了。
“我……我只是在欧洲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上层社会的传闻。”
伊莎贝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有些闪躲。
“我只是不想看到您被普鲁士人利用。您对我这么好,我希望您的商业帝国能建立在一个更自由、回报更丰厚的地方。”
艾伦松开手。
他不需要逼得太紧。
鱼儿已经咬钩,只要让她觉得还有希望,维也纳的那些老贵族就会把更多的底牌暴露出来。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在没有看到真实的抵押物之前,华尔街的账户是不会解冻的。”艾伦站起身。
“不过……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柏林那边的合约,我只是草签了协议,还没有最终签字。”
伊莎贝拉暗自松了口气。
只要合约还没签,那一切就还有转机。
……
旧金山,大都会贸易公司西部子公司。
奥尼尔坐在办公室里,正焦躁地等待着大清使团的回复。
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这笔七百五十万美元的超级订单,如果因为那两个海关的抵押权而黄掉,他会心疼得睡不着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阿伟推开门。
“奥尼尔先生,李道台他们来了。”
李道台和随员们走了进来。
李道台的脸色看起来极其疲惫,仿佛这几天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心理折磨。
“李先生,请坐。”奥尼尔迎上去。
众人落座后。
李道台没有寒暄,直接让王通译传达了朝廷的最终旨意。
“奥尼尔先生。”王通译的声音有些干涩。
“总理衙门已经回电,朝廷同意了贵方的所有条件。”
奥尼尔猛地握紧了拳头,强行压制住内心的狂喜。
“包括在上海和广州设立帝国银行分行,以及海关税收的抵押托管?”奥尼尔确认道。
李道台闭上眼睛,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朝廷特许。江海关与粤海关未来十年的关税结余,将存入贵方指定的账户。以作四百五十万美元贷款之担保。”
李道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但在大清国,眼下面临着日本在东海的虎视眈眈,以及国内各地此起彼伏的叛乱。
朝廷太需要新式的连发火器和炼钢厂来打造北洋水师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恭亲王最终说服了太后,咬牙吞下了这个苦果。
“非常明智的决定 李大人。”
奥尼尔立刻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重合同。
“这是中英文双语的采购协议和贷款抵押合同。只要您签上字,盖上总理衙门的关防大印。首期三百万的现银汇票我们立刻接收。费城的货船明天就可以起航。”
李道台拿起毛笔,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在几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鲜红的印章。
这不仅是份采购合同。
更是一份将大清国最核心的金融血液,连上通往华尔街的隐形输血管的契约。
两天后。
纽约,帝国大厦。
比尔拿着那份签好字的跨国合同复印件,急匆匆地走进了艾伦的办公室。
“老板,拿下了。大清国朝廷妥协,海关托管权到手了!”
比尔激动地将文件放在桌面上。
艾伦看着那份合同,没有什么可激动的。
毕竟……算了。
他拿起钢笔,在授权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通知坦普顿,立刻着手筹备帝国银行上海分行的班底。找最精干的账房和核算师去。”
“另外告诉马修,把那些淘汰下来的旧炼钢炉和第一代发电机装船。枪械和子弹给足数量,让他们先尝点甜头。”
“明白,老板。这笔买卖我们赚翻了。”
比尔兴奋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艾伦一个人。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东海岸有刚刚立项的威廉姆斯大厦。
欧洲有俾斯麦的三千万黄金和波旁家族的无底洞。
现在,远东大清国的海关也落入了他的口袋。
德国人以为可以利用他的技术对抗英国。
波旁家族以为可以用美色和空头支票套取他的资金。
而大清国也以为自己买到了自强求富的神器。
但实际上,在这个巨大的全球棋盘上。
谁是棋子,谁是旗手。
犹未可知啊……
看着地图上的大洋,笑了笑。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