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座里的气氛因为奥尼尔的最后一句话变得有些奇怪。
王通译将奥尼尔关于黄金和特权的要求翻译了过去,这位李道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作为大清国堂堂正四品道员,他平时在衙门里没少听洋商的阿谀奉承。
虽然知道洋人贪婪,但在他看来,带着两百万两白银的现银汇票来采购,已经是极大的诚意。
对方竟然嫌弃白银,要求大清国的海关特权,这触碰到了他作为朝廷命官的底线。
“奥尼尔先生。”
李道台端着茶杯,语气生硬。
“朝廷的特权,岂是商贾可以随意讨要的?海关税收乃是国之根本。至于黄金,大清国库素来以白银结算。我们带着英商汇丰银行开具的银票,我想应该在旧金山任何一家钱庄都能提出现银。你们大都会贸易公司这般挑剔,莫非是店大欺客不成?”
奥尼尔听完翻译并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先生,这可不是欺负你们。而是基本的金融常识。”
奥尼尔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
“在欧洲和美利坚白银正在贬值。德国人刚刚在凡尔赛拿到了五十亿法郎的黄金赔款,他们正在抛售白银,准备建立金本位。如果您拿白银来结账,等这批白银运到纽约的帝国银行,它的购买力可能已经缩水了百分之十。我们绝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奥尼尔看着李道台。
“至于特权,您觉得那是国之根本。但在我们看来那只是抵押物。如果不想出让特权,那就想办法去伦敦或者华尔街,把您的白银换成黄金。只要黄金到了我们的账上,机器立刻装船。”
张书记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空口无凭!我们连贵公司的炼钢炉和机器到底是个什么成色都没看到。就要我们掏真金白银?万一你们卖的是破铜烂铁呢?”
奥尼尔放下腿,站起身。
“张先生,大都会贸易公司从不卖破铜烂铁。既然你们不相信,那就不用在这里谈。”
奥尼尔走向门外。
“陈,你去备马车。”
奥尼尔回头吩咐陈阿伟。
“各位,请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在这个港口的仓库。让你们亲眼看看莱克斯钢铁的钢轨,还有通用电气的发电机。眼见为实。”
李道台点了点头,站起身。
“本官正有此意,前面带路。”
半小时后,马车停在大都会贸易公司位于七号码头的六号重型仓库前。
巨大的铁门被安保队员推开。
一股机油和生铁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道台一行人走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仓库的面积相当于四个足球场。
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座座如同小山般的钢轨。
每根钢轨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切口平滑无比。
奥尼尔走过去拿起一根铁棍,用力敲击在钢轨上。
“铛!”
清脆的回音在仓库里回荡。
“李先生。”奥尼尔指着钢轨。
“这是莱克斯钢铁出产的高碳钢轨,不是英国人那种容易断裂的熟铁。这种钢轨铺在地上,就算是载重两千吨的货运列车天天碾压,十年也不需要更换。在美利坚,只有我们的高炉能烧出这种成色的钢。”
李道台走上前,伸出手摸了摸钢轨的表面。
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杂质。
虽然不懂技术,但也能看出这绝对是上等的好货。
他在上海制造局见过那些洋人卖给大清的废铁,跟眼前这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奥尼尔又带着他们走到仓库的另一侧。
这里停放着十几台用油布盖着的庞大机器。工人们扯下油布,露出里面极其复杂的齿轮和铜线圈。
“瞧瞧……通用电气的直流发电机。”
奥尼尔拍了拍机器的生铁外壳。
“只要加上锅炉带动它,这台机器产生的电流能点亮一千盏灯泡。或者驱动工厂里的车床。”
王通译在一旁结结巴巴地翻译着。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用中文准确表达“直流发电机”这个词。
李道台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官僚傲慢,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种纯粹工业力量的敬畏。
“如果这些东西,你们真的能大批量提供。”李道台转过头看着奥尼尔。
“本官可以在黄金的兑换上,想办法满足你们。至于海关特权本官无权定夺,必须上报朝廷。”
“非常好,先生。商业就是相互妥协的过程。”奥尼尔伸出手。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办公室,把您需要采购的具体名录和数量确定下来了。我会用专线电报发往纽约。只要老板签字,这笔买卖就算成了。”
就在旧金山的码头上,这场关乎大清国未来洋务运动命脉的商业谈判正在推进的时候。
……
大西洋彼岸。
奥匈帝国,维也纳。
随着夜幕降临。
霍夫堡皇宫外的一座属于流亡贵族的私人宅邸里,气氛压抑。
书房的橡木门紧闭着,壁炉里的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波旁家族奥尔良派的核心人物,安托万穿着一件领口磨损的丝绸睡袍正坐在书桌后。手微微颤抖,手里捏着刚刚译码完成的电报纸。
他的妻子路易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路易莎拥有西班牙安茹家族的血统,此刻,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正用一块刺绣手帕捂着嘴无声地啜泣着。
“她住进去了。”
安托万的声音沙哑。
“加斯顿发来的电报,伊莎贝拉已经搬进了那个美国人在中央公园的私人别墅。没有名分和婚礼,甚至没有公开的露面。”
安托万猛地将电报纸拍在桌面上。
“我的女儿,我安托万最疼爱的女儿。现在成了一个华尔街暴发户养在笼子里的情妇!”
路易莎抬起头,眼睛红肿。
“安托万,我们该怎么办?伊莎贝拉从小连衣服都不需要自己穿。她怎么能受得了那种羞辱?那个美国人……听说他是个非常凶残的暴君。”
“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安托万猛地站起身,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般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半个月前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如果不是我发现她失踪,去找加斯顿逼问。我根本不知道她竟然背着我们上了去纽约的船!”
安托万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旁边的书架上。
“这都是菲利普那个混蛋干的好事!”
安托万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自己的亲侄子,也就是目前的巴黎伯爵,路易·菲利普·阿尔贝。
“为了那个该死的王位。他竟然去蛊惑自己的堂妹!还给伊莎贝拉洗脑,告诉她这是为了法兰西,为了波旁家族的荣耀!”
路易莎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抓住他的胳膊。
“可是安托万,菲利普答应过我们。只要复辟成功就会给伊莎贝拉最高的封赏。还会承认那段婚姻的合法性。”
“你真的相信政客的承诺吗?路易莎!”
安托万转过头,双眼通红地看着妻子。
“我们奥尔良派和正统派达成了和解。亨利五世那个老绝户当国王,菲利普当继承人。我们看起来离王座很近。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军队和步枪,还需要买通巴黎国民自卫军的黄金!”
安托万指着桌上的电报。
“菲利普没有钱,罗斯柴尔德家族不愿意借钱给我们。俾斯麦也在柏林盯着。没有欧洲的大贵族敢在这个时候把女儿嫁给我们,更没有人敢给我们投资。”
“所以,菲利普就把主意打到了新大陆。打到了那个艾伦·威廉姆斯的头上。”
安托万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我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伊莎贝拉是最小的,也是最美的。她的样貌和血统,本来可以成为欧洲任何一个宫廷里最耀眼的王妃。现在却要去大西洋彼岸,去讨好一个甚至连贵族头衔都没有的商人。这就是波旁家族的悲哀。”
“为了王冠,我们连自己的血脉都能出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