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减震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十辆黑色马车顺着百老汇大街,缓缓驶入帝国大厦的卸货通道。
沉重的铁栅栏门在马车后方轰然关闭,将外界街道上的喧嚣和冷雨彻底隔绝。
亚瑟·斯坦顿跳下第一辆马车。
他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坦普顿已经等在卸货区。看着那些从马车上搬下来的沉重帆布皮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一千二百万美元。”
坦普顿看着斯坦顿,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纳撒尼尔真的用实物黄金全额兑付了?”
“兑付了。”
斯坦顿扯开领带,大口喘着粗气。
“但他不是从联合信托银行的金库里拿出来的。他动用了联邦分库的紧急贴现窗口。乔治,那家伙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财政部的金砖打了我们的脸。”
坦普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两名安保队员合力抬起一个帆布皮箱,走到两人面前。
斯坦顿打开皮箱,掀开粗糙的皮筐。
昏暗的煤气灯光下,一块块铸造极其规整的金砖堆叠在一起。
金砖表面没有欧洲银行的戳记,而是印着美利坚合众国财政部的白头海雕徽章,旁边刻着“联邦储备金”的字样。
坦普顿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把这些东西搬上去。”
坦普顿收回手,转头对安保队长下达指令。
“直接送进老板的办公室,他还在等我们的消息。”
五分钟后,顶层办公室。
三个敞开的帆布皮箱并排摆在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前。
金光将办公室的地毯映照得有些刺眼。
艾伦坐在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冰的波旁威士忌。他目光越过酒杯的边缘,平静地注视着皮箱里的那些带有鹰徽的金砖。
斯坦顿和坦普顿站在桌前,像两个等待判决的士兵。
“老板。”
斯坦顿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挫败感。
“对不起,挤兑计划失败了。我们确实把他们逼到了绝境,前台的现金全部枯竭。但纳撒尼尔拿出了财政部的特许备忘录。他们直接用那些商业票据,向纽约的联邦分库抵押换取了这些黄金。门外那些围观的散户看到联邦金砖,恐慌情绪瞬间变成了狂热的信任。”
艾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皮箱前。
弯下腰抓起一块金砖。
四百盎司的重量,即使是他拿起来也需要稍微发力。
“这不是你的错,斯坦顿。”
艾伦看着金砖上的老鹰图案,大拇指在鹰嘴的凹槽上轻轻摩擦。
“你做得很好。用一千二百万的废纸,换回了真正的硬通货。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可是联合信托银行借着这次机会,在华尔街彻底站稳了脚跟!”斯坦顿咬着牙。
“他们现在成了拥有合众国国库背书的超级钱庄。明天一早,会有无数的存款涌进他们的大门。”
“站稳脚跟?就凭这几块金砖?”
艾伦发出一声冷笑。
他将金砖重重地扔回皮箱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里是纽约,可不是伦敦。老摩根以为搞定了一个财政部的特许通道,就能在我的地盘上称王称霸了?他忘了,再强的老虎也得在巨龙面前匍匐。我们在美利坚拥有最完善的物流网、最大的电报系统和最密集的客户合同。就算他手里捏着国库的钥匙,但找不到开锁的门。况且这把钥匙他拿不稳!”
艾伦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被内部人出卖后的极度冰冷。
“我现在不满的,不是老摩根的手段。”艾伦将手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乔治。”艾伦看向坦普顿。
“现任的联邦财政部长。乔治·鲍特韦尔。他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我们在参议院的财务委员会里,给他砸了多少赞助金?”
坦普顿都没打开手里的账册,不需要翻页,数字早就刻在他的脑子里。
“两年间,我们通过各种合法渠道,向鲍特韦尔先生的家族信托和政治基金,总计输送了四十五万美元。他还欠着帝国银行一笔十万美元的无息无抵押贷款。这笔贷款的到期日是1875年。”
“四十五万的现金,加上十万的债务。”
艾伦冷冷地重复着这些数字。
“我用五十多万美元,在华盛顿养了一条看门狗。现在,这条狗不仅没有向我摇尾巴,反而偷偷把我家金库的后门钥匙,交给了对面的强盗。”
艾伦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如刀。
“老摩根一定是通过关系,让英国外交部的施压,在白宫拿到了总统的默许。但具体签发这张特许备忘录的人,只能是财政部长。鲍特韦尔在签字之前,连一封试探性的电报都没有发给帝国大厦。这次……他背叛了我们。”
坦普顿推了推眼镜。
“老板,鲍特韦尔毕竟是个政客。政客只看风向。格兰特总统正在让人起草关于我们的反垄断调查报告,华盛顿的空气很紧张。鲍特韦尔肯定是觉得白宫要对威廉姆斯家族动手了,所以他急于和我们切割,转而向代表英国资本的摩根家族示好。”
“墙头草。”艾伦评价道。
“去电报室,爱德华。”
艾伦对着一角的助理下达指示。
“用我的私人密码本,直接给财政部部长办公室发报。”
弗罗斯特立刻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告诉鲍特韦尔。我看在以往合作的份上,给他最后一次体面的机会。”
艾伦开始口述电文。
“要求他立刻、单方面取消联合信托银行在联邦分库的所有紧急贴现特权。冻结他们用商业票据抵押黄金的通道。
如果他在明天日落之前没有签署取消令。
帝国银行法务部将在后天上午,把那份十万美元无抵押贷款的借款合同复印件,送到《华盛顿邮报》和国会政风委员会的办公桌上。”
艾伦的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告诉他。如果他想换个主子,我保证他连从华盛顿回马萨诸塞州的火车票都买不起。甚至可能会穿着囚服在联邦监狱里度过余生。”
弗罗斯特奋笔疾书,记下每一个字。
“我马上去发报,老板。”弗罗斯特合上笔记本。
“去吧,让大厅的人把这些金砖搬进我们的地下金库。对了……斯坦顿,你带人去核对账目。不要让一盎司的金沙流进私人的口袋。”
几人退出办公室,帆布皮箱被安保人员合力抬走。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艾伦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曼哈顿的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几条街道上,通用电气的弧光灯散发出冷白色的光芒,像是一条条切割黑暗的光刃。
他知道,恐吓鲍特韦尔只是第一步。
那条看门狗就算被吓得尿了裤子,撤销了授权,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真正的病灶,是在白宫。
在那个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抽着雪茄、对威廉姆斯家族充满猜忌和恐惧的老兵身上。
尤利西斯·格兰特。
艾伦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在思考,是否真的要走到和这位合众国总统彻底决裂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