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碾过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碎石。
托马斯·克拉克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即将与格兰特总统展开的交锋。
他太了解尤利西斯·格兰特了。
这个在维克斯堡和里士满炮火中滚出来的将军,性格像生铁一样又硬又脆。
马车在白宫的侧门停下。
托马斯没有带随从。
他拄着根黑檀木手杖,独自一人顺着熟悉的走廊,来到了二楼的总统私人书房。
椭圆形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托马斯推门而入。
尤利西斯·格兰特正站在窗前。
今天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手里端着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
窗外,华盛顿的初春依然有些萧瑟。
听到开门声,格兰特转过头。
“托马斯,你来了。”
格兰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知道司法部的报告被参议院扣下后,这位副总统一定会来找他。
格兰特走到办公桌旁的酒柜前,拿起一个空玻璃杯。
“来一杯?波旁,纯的。”
“嘁~不用了,尤利西斯。我的胃已经快受不了烈酒了。”
托马斯走到沙发前,将手杖靠在扶手上坐了下来。
格兰特端着自己的酒杯,在托马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张矮矮的茶几,上面放着盒还没开封的雪茄。
“你把阿克曼的报告锁在抽屉里了。”
格兰特喝了口酒,直接切入正题。
“之前阿克曼刚才派人给我送了口信,说参议院在干涉司法独立。”
托马斯拿起茶几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在鼻尖闻了闻。
“那份报告就是一堆用还没有的法律词汇包装的废纸,尤利西斯。”托马斯划燃火柴。
“我把它锁起来,是在替你擦屁股。免得你被伦敦的那帮银行家当成枪使,最后在美利坚名声变得糟糕。”
听见这话,格兰特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酒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注意你的措辞,托马斯。我是合众国的总统,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决定。”
格兰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是的没错,你是总统。但也是个被老摩根那个混蛋耍得团团转的局外人。”
托马斯毫不退让,吐出青烟。
“你以为那个叫卡文迪许的英国人跑到白宫来找你,是真的关心美利坚的自由市场吗?”
托马斯身体前倾,盯着格兰特。
“法克……尤利西斯,用你打仗的狗屎脑子好好想想。大英帝国这几百年来是怎么对付欧洲大陆的?他们搞离岸平衡。谁强大,他们就联合其他人打谁。
现在,欧洲的局势被普鲁士人打破了。
英国人害怕了。
他们必须保证北美这个庞大的原材料产地和倾销市场,绝对不能出现一个能够统合所有工业力量的霸主。”
“他们目前在欧洲玩不转了,就跑到你的书房里。用停止承销铁路债券来恐吓你。让你去对付艾伦。如果你真的启动了反垄断调查,把通用电气和大都会贸易公司拆解掉。你猜谁最高兴?更别说我们根本没有所谓的反垄断法!”
托马斯用拿着雪茄的手指着窗外。
“伦敦宽街二十二号的那个老头子会笑得连假牙都掉出来。因为他们投资的那个西屋电气,还有卡内基的钢铁厂,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用欧洲的资金,把美利坚的基建项目全部吞下去。
你这是在用联邦的权力,帮英国人扫清占领合众国经济的障碍!狗屎!”
格兰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托马斯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他确实对英国人的要挟感到愤怒,但说实话更忌惮威廉姆斯。
“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托马斯。卡文迪许和他背后的人确实是个婊子养的英国骗子。”
格兰特咬着牙骂了句粗口。
但他随即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副总统。
“但是……这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托马斯。”
格兰特站起身,在沙发旁来回走了两步。
“你们克拉克家族,还有艾伦的威廉姆斯家族。你们越界了。你们的触角伸得太长了。”
格兰特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走回来扔在茶几上。
“看看这个,托马斯。这不是阿克曼写的那些法律废纸。这是内政部和财政部联合提交的内部数据。”
格兰特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指着文件上的数字,开始发泄他压抑已久的恐惧。
“两年前。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酒,谈论着怎么把南方的民主党人赶下台。那个时候,艾伦还只是个买家铁路公司卖罐头和药品、开了家军火公司的商人。我很感激他提供的竞选资金。”
“但你看看这两年他干了什么!”
格兰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书房里回荡。
“他派那个叫塞拉斯的混蛋去了南方,南方发展公司现在买下了佐治亚州和南卡罗来纳州将近一半的大型种植园!
他控制了整个新英格兰纺织厂的棉花命脉!
南方的那些黑人和破产的白人,现在不交联邦税,他们在给威廉姆斯的‘公司商店’交租!”
托马斯默默地抽着雪茄,没有打断格兰特的控诉。
格兰特继续翻开一页。
“再说铁路!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他通过自己银行的贷款手段,把那些在中西部搞建设的铁路老板全变成了他的负债人。
铁轨是他铺的,火车头用的是他工厂的零件。
只要他一句话,从芝加哥到纽约的货运线明天就能瘫痪!”
格兰特越说越激动。
“还有城市!才成立一年多的联邦地产公司在波士顿、费城、甚至是在华盛顿特区!在核心地段买下了成片的商业建筑和地皮。
就连西部开发……
那些拓荒者用的铁锹、煤油和罐头,全是大都会贸易公司用火车皮拉过去的!他还在西海岸建仓库,比联邦军队的军火库还要大!”
格兰特停了下来双手握拳,死死地盯着托马斯。
“托马斯,你告诉我。这叫生意吗?”
格兰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衣食住行、铁路通讯,方方面面。这个国家的每个毛孔里,都已经有威廉姆斯家族的影子。他掌握的黄金甚至可能比国库还多。现在甚至随时可以掐断一座城市的电力和粮食。”
“我们打赢了内战是为了解放黑奴,是为了把这个分裂的国家重新缝合在一起!不是为了在华盛顿清理完奴隶主,然后再在纽约养出一个隐形的‘王室’!”
格兰特直起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尤利西斯·格兰特,在总统任期内,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不受选票控制的商业国王,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加冕。那才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和污点!我死后连阿灵顿公墓都进不去!”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格兰特粗重的喘息声,和壁炉里偶尔发出的木柴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