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哈德逊河上吹来的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街道两旁的煤气路灯刚刚熄灭,送奶工的马车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得得”声。
大厦底层的货运通道旁,一名穿着深蓝色帆布工作服、背着沉重工具包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压低了破旧的鸭舌帽,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确认没有巡警和闲杂人等后走到那扇不起眼的生铁小门前,用特定的节奏敲击:两下重,三下轻,停顿一秒,再一下重。
很快,铁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两名腰间鼓鼓囊囊的人盯着他。
“修缮地下室锅炉管道,大都会商行介绍来的。”男人低声报出暗号。
安保队员眼眸一闪,侧开身让男人进去,随后迅速锁死铁门。
十分钟后,这个男人出现在了顶层办公室的门外。
情报部负责人蒂米亲自为他搜了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后,推开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
才到的艾伦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杯滚烫的黑咖啡好整以暇。
桌上散落着几份关于芝加哥农产品交易所的清算报告。
“老板,弗林先生的人。”
蒂米将男人带到桌前,自己退到一旁。
男人摘下鸭舌帽,露出了张极其普通、丢在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
只见他微微欠身。
“威廉姆斯先生,我叫布莱克。是弗林局长派我连夜坐火车从华盛顿赶过来的。为了避开联合信托银行在铁路沿线收买的眼线,我在费城换乘了两次货运列车。”
布莱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完全是职业情报人员的刻板。
艾伦放下咖啡杯,眼神看向这个人。
弗林。
那个曾经一手为他建立起情报网络的影子主管。
自从平克顿侦探社被摧毁后,弗林在艾伦第授意下带着情报部一半的精锐人手,接受了格兰特总统的招编,成为了新成立的联邦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
但很显然……
弗林很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
他的退休金和家人的信托账户,全在帝国银行的金库里。
“弗林让你带什么话?”艾伦看着布莱克。
布莱克站直身体,语速极快地汇报。
“昨天下午。纽约州参议员罗斯科·康克林,带着一个名叫克莱夫·卡文迪许的英国人,秘密进入了白宫二楼的总统私人书房。他们绕过了常规的访客登记记录。但弗林局长在白宫内勤部门安插了人手,书房里的谈话内容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艾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康克林。那个拿了我几万美元政治金的家伙,转头就牵着老摩根的狗去见总统。这帮政客的胃口真是永远填不满。”艾伦冷笑了一声。
“卡文迪许跟格兰特说了什么?”
“英国人向总统递交了一份关于通用电气、大都会贸易公司以及帝国银行的综合垄断评估报告。他指控您在美利坚内部建立了一个‘国中之国’。”
布莱克一字不漏地复述。
“而且……卡文迪许用英国商业银行全面停止承销美利坚铁路债券作为要挟,同时承诺,只要联邦政府对您启动反垄断调查,联合信托银行就会认购下一批联邦绿背纸币。”
蒂米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
“老板,他们这是在拿国家的金融命脉逼宫。格兰特总统怎么回应的?”蒂米忍不住插话。
“格兰特总统没有当场答应英国人的条件。”布莱克看向蒂米。
“但他也没有拒绝。谈话结束后,总统立刻召见了司法部长阿莫斯·阿克曼。总统下达了口头指令,要求司法部针对威廉姆斯家族名下的跨州商业行为,秘密起草一份垄断危害评估报告。并且要阿克曼核实,通用电气是否真的具备了切断东海岸通讯和物流的能力。”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上那座黄铜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艾伦靠在皮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OK,我知道了布莱克。你做得很出色。回去告诉弗林,他在华盛顿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你去蒂米那里领一千美元的跑腿费。在纽约休息两天再回去。”
艾伦挥了挥手。
布莱克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慷慨,威廉姆斯先生。”
他跟着蒂米走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蒂米折返回来,关严了房门。
“老板,看来华盛顿的风向变了。”
蒂米走到办公桌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格兰特总统让司法部做评估报告,这就等于他已经在心里按下了调查的启动键。只要阿克曼把报告交上去,白宫的传票随时会送到帝国大厦。”
蒂米咬着牙,十分痛恨格兰特这种背叛盟友的行为。
“要知道您在大选的时候,花了几百万美元支持他!如果不是您和副总统克拉克先生的政治运作,他现在还在伊利诺伊州的农场里抽劣质雪茄,要不要……”
“在这个国家,最不值钱的就是政客的感恩。”
艾伦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蒂米那带有深意的未完话语。
不过他眼神变得深邃。
脑海中快速解剖着尤利西斯·格兰特的心理。
“尤利西斯是个军人,蒂米。要用军人的思维去理解他。他打赢了内战,维持了联邦的统一。他这辈子最恐惧、最痛恨的事情是什么?”
艾伦看着蒂米,不无引导。
“是分裂!是不受华盛顿控制的地方割据。”
艾伦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全美地图前。
“看看我们这几年干了什么,加大了铁路扩张,铺设了电线。最近还造了最先进的电话交换机。大都会的货船在两条大洋上跑。帝国银行的金库里堆着能买下一个小国的黄金。我们甚至有先锋军工这种合法的武装力量。”
艾伦的手指不由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纽约、宾夕法尼亚和新英格兰地区全部圈了进去。
“可能在格兰特现在的眼里,我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他的领土上,建立了一个不需要他批准就能运转的帝国。老摩根的那个说客卡文迪许,是个极其高明的毒蛇。这个人猜中了格兰特最脆弱的那根神经——联邦权威被架空的恐惧。”
蒂米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顶大帽子。
目前的威廉姆斯家族可扛不住。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老板。要不要立刻去趟华盛顿当面向总统解释清楚?或者让公关部发声明,表示家族所有的业务都是在联邦法律框架下进行的?”
“解释?”
艾伦转过身,仿佛听到了笑话。
他的嘴角勾起极度傲慢的弧度。
“谢特!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去白宫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向他低头认错,然后告诉他我只个老老实实的商人?”
艾伦一步步走回办公桌。
“蒂米,你记住。威廉姆斯家族和白宫,从来不是臣属关系。我们是盟友。他的那把总统椅子,有一半是我和托马斯·克拉克花钱买下来、锯好木头、钉好钉子,然后亲手把他按上去的。”
艾伦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情报头子。
“如果我今天去华盛顿低了头。明天,司法部的那些检察官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把通用电气和大都会贸易公司拆成八块。在这个资本吃人的游戏里,你一旦露出软弱的腹部,他们就会把你的内脏掏空。”
“这次我不会去华盛顿。也不需要向他证明我没有分裂国家的野心。只需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艾伦的眼中闪烁着光点。
“没有我威廉姆斯家族的钱和渠道。他格兰特,连明年的国会中期选举都熬不过去。大英帝国能威胁他的铁路债券,我也能掐断他所有支持者的竞选资金。”
“去把电报员叫来,把密码本拿过来。我要给K街发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