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
清晨的空气中依然残留着市场广场火灾的焦糊味。
冬日的阳光透过浓重的煤烟,洒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显得苍白无力。
西屋电气工厂的二楼实验室里,气氛压抑。
爱迪生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把平头刮刀,机械地刮着自己皮靴上沾染的黑色沥青。爆炸不仅烧毁了变压器,也把他的骄傲炸得粉碎。
乔治·西屋坐在一张满是划痕的木桌前,手里拿着本账册。眉头紧锁。
“木材供应商今天早上派人来催款了。那些被我们竖在街上的雪松木电线杆,昨晚被市政厅的警察带人连夜锯断了三十根。”
西屋的声音有些沙哑。
“卡内基提供给我们的钢材账单也压在抽屉里。工厂的现金流,只够支付工人们两周的薪水了。”
爱迪生停下刮刀的动作。
“没有钱了?”
爱迪生抬起头,眼神里透着绝望。
“我昨晚在图纸上重新计算了铁芯的涡流损耗。我需要买一批高纯度的硅钢片。还需要找化工厂定做耐高温的绝缘树脂。没有钱,拿什么造下一台变压器?”
西屋合上账册。
“托马斯,认清现实吧。市长的禁令已经下达了。我们现在连在自己工厂后院拉一根高压线测试都是违法的。威廉姆斯用一场火灾和一纸禁令,把我们钉死在了匹兹堡的棺材里。”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
安德鲁·卡内基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钢铁大亨此刻看起来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的大衣没扣,领带扯得歪歪斜斜。
“外面到处都是警察,他们在查封我们的仓库!”卡内基冲着西屋大吼。
“我的几家客户今天早上发来电报,取消了下个月的钢轨订单。他们说通用电气给他们提供了更低利息的设备贷款,条件是停止采购卡内基的钢材!威廉姆斯在全面收网了!”
卡内基冲到爱迪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这个该死的骗子!说好的交流电网呢?你说的能挽救我高炉的廉价动力呢?你把我带进了地狱!”
爱迪生没有反抗,他任由卡内基摇晃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彩,只有深深的挫败。
“放开他,卡内基先生。昨天已经说过的话没必要再说。而且互相撕咬是野狗的行径,绅士不该如此。”
卡文迪许站在那里。
他穿着件干爽的黑色双排扣风衣,手里拿着银头手杖。与实验室里这三个灰头土脸的人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
卡内基松开爱迪生,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卡文迪许。
“绅士?卡文迪许。你的老板在伦敦看戏看够了吗?他答应的后续投资呢?是不是看到火灾,吓得把支票本锁起来了?”
卡文迪许没有理会卡内基的嘲讽。
他走到实验桌前,从风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的电报信封。
信封上盖着大英帝国伦敦电报局的红色加急印章。
“好吧好吧……先生们。这是三个小时前,通过大西洋海底电缆传送到纽约,然后转拍到匹兹堡的最高级别密电。”
卡文迪许环视着这三个几乎陷入绝境的男人。
“上帝保佑女王,也保佑你们。”
卡文迪许撕开信封,拿出一张布满密码翻译文字的电报纸。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
“伦敦宽街二十二号致克莱夫·卡文迪许。
经摩根、格罗夫纳、范德比尔特三方决议。跨大西洋工业辛迪加正式成立。
第一,范德比尔特航运公司三艘满载南美最高纯度天然橡胶及绝缘化工原料的货轮,已从里约热内卢拔锚,直航费城。限期二十日内抵达。
第二,格罗夫纳家族所属阿巴拉契亚煤矿,即日起切断东海岸散客供应。每日两列专列,将优质无烟煤直供卡内基布拉多克钢铁厂。内部结算价:成本价。
第三,联合信托银行最近会在纽约注册。初始现金储备金八百万英镑。全权用于西屋电气研发扩张、市政公关及对抗通用电气之设备贷款。”
卡文迪许读完电报。
实验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卡内基的嘴巴微张着,眼神从绝望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直供无烟煤?按成本价结算?”卡内基喃喃自语。
“这……这能把我的炼钢成本直接砍掉两成!我的高炉有救了!”
西屋一把夺过那张电报纸,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
“八百万英镑,足足四千万美元的现金储备。”西屋的手在发抖。
“有了这笔钱,我能在纽约直接开一家比通用电气大十倍的工厂。”
爱迪生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卡文迪许。
“纯天然橡胶?最好的绝缘树脂?”
爱迪生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
“不仅是橡胶,爱迪生先生。”卡文迪许看着他。
“电报里还特别指示,只要你列出清单。无论是柏林的硅钢片,还是巴黎的精密机床。辛迪加在欧洲的代理人会立刻买下来,装上最快的蒸汽轮船给你送过来。”
卡文迪许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现在,告诉我。你还需要在那个破锅里熬沥青吗?”
爱迪生猛地转过身,一脚将那个用来熬沥青的铁锅踢翻在地。
黑色的残渣洒了一地。
“法克……去他妈的沥青!”
爱迪生发出一声狂野的咆哮。
他冲到工作台前,一把扯下墙上那些为了妥协于劣质材料而画得乱七八糟的设计图纸,撕成碎片。
他抓起炭笔,在空白的大羊皮纸上疯狂地画了起来。
“有了真正的橡胶和硅钢,我不需要再顾忌发热问题!”
爱迪生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我要重新设计变压器的铁芯结构,我要做油浸式冷却系统!”
他转头看向西屋,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乔治,去招人吧。去买最好的车床。我们不再做那些小打小闹的实验模型了。我要直接造一台能承载上万伏特电压的重型变压器。”
西屋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市长的禁令怎么办?还需要像之前说的去郊区吗?”
卡内基在一旁冷静下来,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卡文迪许冷笑了一声,走到窗前看着匹兹堡灰暗的天空。
“卡内基先生,那是用两千美元买来的市长。现在,我的口袋里装着四千万美元。”卡文迪许的语气中透着绝对的傲慢。
“我会去见贾里德市长,然后把联合信托银行的支票拍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如果敢不撕掉那份禁令,我就买下他的竞争对手,让他在下个月的选举中滚蛋。”
卡文迪许转过身,看着重新焕发出生机的实验室。
“威廉姆斯以为一场火灾烧毁了交流电。但不知道,烧毁的只是层沥青。现在,伦敦的黄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