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港口的浓雾被一声沉闷的汽笛撕裂。
一艘悬挂着荷兰国旗的吃水极深的远洋货轮,在两艘蒸汽拖船的引导下,缓慢靠向特拉华河的深水泊位。
巨大的铁锚带着铁链砸入水中,溅起灰白色的水花。
乔治·西屋站在栈桥上。
他穿着一件防风的黑色厚呢大衣,领子竖起,挡住初冬刺骨的河风。
克莱夫·卡文迪许站在他身旁,手里依然拿着那根纯银手柄的手杖。
跳板刚刚搭上栈桥,几个穿着制服的荷兰大副就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沓货运清单。
卡文迪许迎上前,用流利的荷兰语和对方交谈了几句,然后接过清单递给西屋。
“去验货吧,西屋先生。”
卡文迪许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船队没有让人失望,三千吨南美特级天然橡胶。还有从德意志帝国汉堡港顺路装载的五百吨高纯度硅钢片。全部免运费,按开采成本价结算。”
西屋没有说话。
他大步走上跳板,进入货轮散发着海腥味和树脂味道的底舱。
两名水手用铁撬棍撬开一个巨大的松木条板箱。
西屋伸出手,抓起一把散发着刺鼻酸味的生橡胶块。
他用力捏了捏,感受着那种极其坚韧的弹性。这和他们在匹兹堡黑市上买到的那种掺了杂质、一扯就断的劣质橡胶完全是两种东西。
他扔下橡胶,走向另一个用防潮油布严密包裹的铁皮箱。
掀开油布。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涂满防锈油脂的薄铁片。
西屋拿出一片,用手指弹了下。
硅钢片发出清脆的金属共鸣声。厚度不到一毫米,切割边缘极其平滑,这是用欧洲最顶级的蒸汽冲压机一次性成型的。
“好东西。”
西屋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跟进来的卡文迪许。
“有了这些,托马斯那个疯子就能把变压器造出来。威廉姆斯的材料封锁彻底破产了。”
“把货卸下来,装上宾夕法尼亚铁路的专列。”
卡文迪许用手杖敲了敲甲板。
“摩根先生的联合信托银行已经在纽约挂牌了,第一笔五百万美元的现金已经打进了西屋电气的账户。先生们,你们现在不缺材料,也不缺钱。我需要看到一台真正能运转的机器。”
西屋快步走下货轮。
“我会让托马斯吃住在实验室里,半个月。只要半个月,我就能把一台五千伏特的油浸式变压器摆在你的面前。”
就在费城港口卸货的同时。
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
布拉多克钢铁厂的货运编组站里,铁轨的震动声震耳欲聋。
安德鲁·卡内基戴着一顶满是煤灰的硬顶礼帽,站在铁轨旁。
他的身边站着钢铁厂的生产主管查理。
一列挂着五十个车皮的蒸汽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里装满了乌黑发亮的无烟煤。
“查理,上去看看。”
卡内基指着那些车厢。
查理爬上车厢抓起一块煤炭,在手里掂了量,然后跳下来。
“老板,顶级的阿巴拉契亚无烟煤。”查理的眼睛发亮。
“纯度极高,几乎没有杂质。这种煤投进高炉里,火温能提高两百度,而且出渣量极小。我们在匹兹堡本地根本买不到这种好货。这是从哪来的?”
卡内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格罗夫纳家族徽章的发货单,狠狠地弹了一下。
“从英国人的矿山里直接拉出来的。查理。一吨只要两美元!威廉姆斯那帮吸血鬼之前把运费炒到了五美元一吨,现在,这笔钱全省下来了!”
卡内基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几座正冒着黑烟的高炉。
那是他的命脉。
“查理,听好了。”
卡内基的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凶狠。
“这批煤炭入炉之后,我们的炼钢成本会下降百分之二十。你去通知销售部。把我们仓库里积压的那批重型钢轨,出厂价直接下调百分之二十五!”
查理吓了一跳。
“百分之二十五?!老板,那我们岂不是一分钱利润都不赚,甚至还在亏本倒贴?”
“亏的钱算在联合信托银行的账上。老摩根给我兜底!”
卡内基一把抓住查理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对方的脸上。
“威廉姆斯不是用五年分期贷款抢我们的客户吗?我要用绝对的低价,把那些铁路公司的采购经理重新砸回我的谈判桌上!”
“我要让莱克斯钢铁的铁轨烂在他们的仓库里。去发报!向全美所有的铁路干线发报。卡内基钢铁大甩卖,要多少有多少!”
查理连连点头,挣脱开卡内基的手转身跑向电报室。
卡内基站在冷风中,看着那些源源不断运进工厂的无烟煤。
他从口袋里掏出扁平的银质酒壶,拧开盖子狠狠灌了口烈性威士忌。
被压着打了整整两年,他终于等到了翻盘的这一天。
……
两天后。
纽约,帝国大厦。
顶层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推开。
帝国银行总裁乔治·坦普顿和爱国者投资公司总裁汤姆·海耶斯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
艾伦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把天鹅绒刷子,正在清理摆在茶几上的黄铜留声机模型。
“老板,欧洲的资金动手了。”
坦普顿走到沙发前,将几份厚厚的文件砸在茶几上。
“华尔街新开了一家名叫‘联合信托’的银行。法人代表是摩根家族在纽约的代理人。他们抛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计划。只要是购买西屋电气设备的城市,或者购买卡内基钢材的铁路公司。联合信托银行直接提供全额的无息贷款!期限长达十年!”
海耶斯紧接着汇报道。
“而且卡内基疯了,他把钢轨的价格直接砍了百分之二十五。我们之前用分期贷款签下来的几家伊利诺伊州的铁路公司,昨天单方面撕毁了合同。他们宁愿付违约金,也要去买卡内基的低价钢材。莱克斯钢铁这个月的订单暴跌了四成。”
艾伦没有停下手里的刷子,他仔细地扫去留声机铜喇叭上的灰尘。
“无息贷款,成本价倾销。”
艾伦放下刷子,端起旁边的一杯红茶。
“老摩根终于把他在欧洲的那套辛迪加玩法搬到美利坚来了。整合供应链,用庞大的现金储备做信用背书,直接在价格和资金成本上跟我们打消耗战。”
坦普顿推了推眼镜,语气急促。
“不仅是资金,大都会贸易公司的内线传来消息。范德比尔特的船队把几千吨顶级橡胶送进了费城。英国人的煤矿也对卡内基敞开了供应。我们之前建立的材料封锁网,被他们用跨大西洋的航线硬生生扯出了一个大口子。”
海耶斯在房间里焦躁地走动。
“老板,我们需要反击。莱克斯钢铁如果跟着降价,我们的利润率会跌破红线。如果不降价,市场份额会被卡内基全部吃掉。我们要不要动用金库里的黄金储备,跟他们打价格战?”
“愚蠢。”
艾伦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华尔街熙熙攘攘的街道。
“打价格战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流氓互殴。老摩根手里捏着四千万美元的现金。他巴不得我们把在欧洲赚来的黄金全部填进钢铁和煤炭的无底洞里去。只要我们的现金流干涸,帝国银行就会破产。”
艾伦转过身,看着他的两位得力干将。
“让他们去降价,让卡内基的高炉满负荷运转。钢轨卖得越多,他欠摩根的钱就越多。最近联邦地产和通用电气正在扩张,莱克斯卖不出去的产量完全可以内部消化。”
“那西屋电气呢?”坦普顿问。
“他们拿到了橡胶和硅钢。爱迪生如果真的把高压变压器造出来了怎么办?匹兹堡的禁令管不了整个美利坚。如果他们跑到没有禁令的城市去架线,我们的直流电网就会受到直接威胁。”
艾伦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变压器只是把水压升高的水泵。”
艾伦拿出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你就算把水压升到一万伏特,传到一百英里外。到了终点,你总得有东西去用水吧?交流电目前的致命缺陷是什么?是他们没有交流电动机。他们的高压电除了点那几盏破路灯,根本转不动任何一台工厂里的机器。”
艾伦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只要他们没有电动机。他们就算把电线拉满整个北美,也抢不走我们那些需要动力的工业客户。通知通用电气的营业所,加快跟工厂签订直流电独家合同。违约金定到天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情报部负责人蒂米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拿着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奥匈帝国维也纳的邮戳。
“老板,克劳斯通过加密专线送回来的邮袋。里面有一封格拉茨的信。”
艾伦的眼神瞬间变得光亮。伸出手,一把接过那个信封。
“你们都先出去吧。”
艾伦对坦普顿、海耶斯和蒂米下达了逐客令。
三人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立刻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
艾伦走到书桌前,用银质拆信刀裁开火漆。
他抽出信纸和那几十页画满复杂数学公式的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