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国,伦敦。宽街二十二号。
一场连绵的秋雨笼罩着这座庞大的金融帝国首都。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顺着街道蔓延,将窗外的煤气灯光晕染得模糊不清。
朱尼厄斯·摩根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他的身体深深陷在宽大的皮椅里。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燃烧的无烟煤发出暗红色的光。
办公桌上,放着两份刚刚译码完成的跨洋电报。
一份来自纽约。
汇报了各大报纸对匹兹堡火灾的疯狂渲染,以及纽约州议会正在起草的《限制高压电流法案》。
另一份来自匹兹堡的克莱夫·卡文迪许。
详细描述了变压器爆炸的过程,以及乔治·西屋对绝缘材料被威廉姆斯全面封锁的控诉。
摩根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重。
这位近几年在欧美金融界呼风唤雨了的巨鳄,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挫败感。
不是因为损失了一百万美元。
一百万美元对摩根家族来说,只是账本上的一个数字。
他挫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略眼光和资本力量,在那个远在纽约的年轻人面前,处处碰壁。
他扶持卡内基打价格战,威廉姆斯就用银行分期贷款釜底抽薪;他重金挖走爱迪生搞交流电,威廉姆斯就提前买空绝缘材料,并在市政厅里布下天罗地网。
那个叫艾伦·威廉姆斯的人,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漏洞的精密齿轮组。
他走一步,算十步。
甚至在各个领域建起的护城河,让摩根的资本像是一拳打在了包裹着尖刺的钢板上。
“他不仅控制了钱,还控制了规则。他甚至控制了那些机器的材料。”
摩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苍老的疲态。
办公室的橡木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管家奥利弗·斯特林端着纯银托盘,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骨瓷茶具,壶嘴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斯特林将托盘放在办公桌的一侧,熟练地倒了杯大吉岭红茶。
“先生,您已经在黑暗里坐了三个小时了。喝口热茶吧。伦敦的湿气对您的膝盖不好。”
斯特林的声音平缓、温和,带着几十年来陪伴在摩根身边的默契。
摩根没有睁开眼,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奥利弗,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摩根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沙哑。
“我的反应变慢了,手段被看穿了。我在北美下的每一盘棋,都被那个年轻人逼到了死角。”
摩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电报。
“法国人败了,威廉姆斯赚走了欧洲的黄金。卡内基快破产了,西屋电气的机器在广场上炸成了一团火球。他的直流电网现在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美利坚。我好像……看不到越过他的可能了。”
斯特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杯热茶推到摩根的手边。
这位满头银发的老管家直起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服务了半辈子的主人。
“先生,我记得一八五七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斯特林的语气陷入了回忆。
“那是美国经济大恐慌的那一年,伦敦的几家大银行因为投资美国的铁路而破产。当时,您也像现在这样坐在办公室里。您的合伙人乔治·皮博迪先生差点就要宣布清盘。”
摩根端起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那场危机,那是他金融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我记得当时,您对皮博迪先生说了一句话。”斯特林看着摩根的眼睛。
“您说,只要英格兰的工厂还在冒烟,只要大西洋上的船还在跑。账本上的亏损就只是一时的数字。恐慌会淘汰弱者,但活下来的人,将接管他们的遗产。”
斯特林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电报。
“威廉姆斯先生确实是一位极其罕见的天才。他的手段狠辣、周密。但终究是人。他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但他把帝国的边界拉得太长了。从食品到药品和军工,再从银行到钢铁,从电网到电报。”
“先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条锁链是不会断裂的。只要张力足够大。他现在能封锁西屋电气的材料,是因为西屋电气在孤军奋战。他能压垮卡内基,是因为卡内基只有一座炼钢厂。”
斯特林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您不是输给了他的谋略,只是输给了他的体系。他用一个完整的体系在打分散的棋子。但您不要忘了,您手里握着的是欧洲的部分资本。”
摩根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大吉岭的苦涩和醇香在舌尖散开,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老管家的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摩根被挫败感蒙蔽的思绪。
“体系……”
摩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的大脑开始重新高速运转。
威廉姆斯的强大,在于他构建了从源头到终端的闭环。
大都会贸易公司提供物流,帝国银行提供弹药,通用电气和莱克斯钢铁提供武器。
自己之前只是在单纯地砸钱。
给卡内基砸钱,给西屋砸钱。
这些钱到了北美,就像是一盘散沙,被威廉姆斯的坚船利炮轻易击溃。
“你说得对,奥利弗。”
摩根放下茶杯。他眼底的那股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与疯狂。
“他建了一个网络,我就必须建一个比他更大的网络。我不能再让卡内基和爱迪生各自为战了。必须把他们在北美所有的力量缝合在一起。”
摩根猛地站起身。
他的身体不再佝偻,腰杆挺得笔直。
“去开灯,奥利弗。把所有的煤气灯都点亮。”
摩根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伦敦的冷雨拍打在玻璃上。
“去给格罗夫纳勋爵和范德比尔特先生发请柬。我要在我的私人俱乐部请他们吃晚餐。”
摩根转过身,看着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我要成立一个跨越行业的超级托拉斯。我要把英国人在阿巴拉契亚的煤矿、荷兰人在东海岸的航运线,全部和卡内基的钢铁、西屋的电气合并。”
“他买断了橡胶,我就让荷兰的船队从印尼直接把橡胶树拉到匹兹堡的工厂里!他用银行压制卡内基,我就用欧洲联合财团的名义在纽约开一家比帝国银行规模更大的结算中心!”
摩根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窗棂上。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