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新闻传媒公司总部。
地下室发出沉闷的轰鸣。
粗大的牛皮传动带穿过楼层楼板,连接着一楼印刷车间的巨大铁轮。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味、松香气味以及刺鼻的黑墨水味道。
三楼的电报室。
电报员巴恩斯戴着眼罩,手指按在黄铜电键的边缘。接收机的齿轮匀速转动,一截白色的纸带从出口吐出。
打孔针在纸带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巴恩斯扯下纸带,拿起铅笔,对照着密码本在纸带下方飞快地写下一行行字母。
他写完最后一个单词,站起身推开椅子。
巴恩斯拿着纸带,快步穿过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经理办公室的门。
维克多·福勒正坐在办公桌后,核对着几份木材厂送来的新闻纸采购报价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马甲,袖子卷到手肘处。
“福勒先生,匹兹堡的加急电报。”巴恩斯将纸带递过去。
“是弗罗斯特先生亲自拍发的最高优先级密电。”
福勒闻言放下手里的钢笔。
他接过纸带,目光扫过上面转译出来的文字。
纸带上的内容很简短:
“匹兹堡市场广场,西屋电气交流电展示发生严重短路火灾。变压器爆炸,碳弧灯炸裂造成平民受伤。市长已当场签署高压交流电禁令,启动媒体封锁与舆论反击。艾伦·威廉姆斯。”
福勒的眼神瞬间变得光亮。
他站起身,从衣帽架上扯下西装外套。
“去把主编霍拉斯叫到排版室。”
福勒一边穿外套一边对巴恩斯吩咐。
“告诉他,不管他现在在排什么版面,全部停下。”
随着福勒大步走出办公室。
二楼的排版室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排字工站在倾斜的字架前,手里拿着排字钳,飞快地从一个个小木格里挑出铅字,塞进手里的铁夹子里。
主编霍拉斯手里拿着一卷校对过的清样,正对着排字工大吼。
“排快点!继续把巴黎被普鲁士人围困的消息放在头版右侧,这是明天早报的卖点!”
福勒推开双开木门,走进排版室。
“把巴黎的消息撤下来,霍拉斯。”
福勒走到主编面前,直接下达命令。
霍拉斯愣住了,他看着福勒。
“撤下来?福勒先生,头版的铅字版已经打好清样了。再过半小时就要送进纸型压铸机了。现在撤版,我们明天的早报会赶不上火车的派送时间!”
“赶不上就晚点发。晚一小时,晚两小时都无所谓。反正之前都报道过几次了。”
福勒走到排版台前,指着那块沉重的铅字印版。
“把这些铅字全部拆了,扔回熔炉里去。”
霍拉斯咬着牙,不解的问道。
“福勒先生,那我们明天头版登什么?”
福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纸带,拍在排版台上。
“登这个。”
福勒的声音在嘈杂的排版室里清晰可闻。
“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黑体加粗铅字。”福勒开始口述标题。
“《致命的交流电——西屋电气的死亡游戏》。副标题写《匹兹堡广场陷入火海,高压电流或将成为屠杀平民的无形凶器》。”
霍拉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帽子扣的可真大。
他看了眼电报纸带。
“这是场有针对性的商业谋杀,福勒先生。如果西屋电气的律师起诉我们诽谤……”
“他们不敢起诉,因为这全都是事实。而且匹兹堡市长已经签了禁令。”
福勒打断了主编的担忧。
“事实是由活下来的人书写的。现在,去排版。把火灾的场面描写得越惨烈越好,重点突出两千伏特高压电目前的不可控性。”
霍拉斯只得转过身,冲着排字工们拍了拍手。
“全都停下,拆版!换最大号铅字,头版重排。”
福勒没有继续留在排版室。他走回三楼的办公室,按下了桌上的传声筒。
“叫外勤部的三个主管进来。”福勒对着铜管喊道。
几分钟后,三个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进办公室。
福勒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叠用牛皮纸扎紧的钞票。
全是五十美元面值的绿背纸币。
他将钞票推到桌子边缘。
“你们三个带上钱。现在去《纽约论坛报》、《纽约先驱报》和《太阳报》的总编家里。”福勒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告诉他们,新闻传媒公司买下他们明天早报的头版。匹兹堡火灾的通稿,半小时后会通过电报线发到他们的报社。”
一名外勤主管看了看桌上的钱。
“福勒先生。如果他们为了保持报纸的独立性,拒绝我们的通稿呢?”
福勒冷笑了一声。
“那你们就提醒他们。他们报社印刷用的纸张,有百分之六十是由我们旗下的造纸厂提供的。他们拉纸卷的马车,走的是大都会贸易公司控制的货运通道。如果不登这篇稿子。后天早上,他们的印刷机就会因为没有纸而停转。”
福勒看着这三个手下。
“先给钞票。如果钞票不管用,再给威胁。我要明天早上,从波士顿到费城,再到巴尔的摩。所有在街头叫卖的报纸,头版必须是对交流电的声讨。”
“去办吧。”
三个外勤主管拿起桌上的钞票,塞进公文包,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地下室里,霍伊式轮转印刷机开始预热。
排版室送来了刚刚压铸好的半圆柱形铅板。工人将铅板固定在印刷机的巨大滚筒上。黑色的油墨顺着墨辊均匀地涂抹在铅字表面。
福勒走到地下室的铁栅栏门前。
他听着印刷机启动的声音。皮带拍打着铁轮,纸卷被卷入机器,与墨辊接触。
“印钞机不仅在华尔街。”
福勒低声自语,看着那些印满了黑色标题的报纸如同雪片般飞出机器的出口。
“这里的黑墨水,同样能把对手的骨头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