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外围,俄亥俄河上游河段。
天空像一块发霉的铅板,下着连绵不绝的冷雨。河水暴涨,浑浊的黄泥汤里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树枝和死去的牲畜尸体,水流湍急而暴虐。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泥泞的河滩上。
他的呢子大衣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皮靴深陷在烂泥里。
卡内基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流进脖子里。
在他前方的水面上,几十名赤裸着上身的工人正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他们用粗大的麻绳和铁钉,将一根根刚砍伐下来的原木捆绑在一起,拼凑成简陋的木筏。
“拉紧!那根绳子松了!”
卡内基冲着水里的人大吼,嗓音因为受凉和过度使用而嘶哑。
弟弟汤姆·卡内基举着一把破旧的雨伞跑过来,一把拉住哥哥的手臂。
“安德鲁,不能再让工人们下水了。水温太低,已经有三个人抽筋差点被冲走了!这根本行不通!”
“闭嘴!”卡内基一把推开伞。
“那个比尔把所有的驳船都买断了,我们没有船用。如果不把这些铁矿石运过这段河,高炉或许明天就会熄火!你告诉我,熄火的代价你付得起吗?”
汤姆指着河面,面色难看。
“但这木筏根本承载不了铁矿石的重量,它们会沉的!”
“沉了就再扎,多垫一层原木。”
卡内基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一堆成吨的暗红色铁矿石被工人们用手推车艰难地运上刚刚扎好的第一张大型木筏。
木筏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吱呀声,原木之间的缝隙渗出浑浊的江水,整个筏子吃水极深,几乎与水面齐平。
“解开缆绳,用长篙撑出去!”卡内基下令。
五名拿着长木篙的工人跳上木筏,解开绑在岸边树桩上的粗绳。木筏在湍急的水流中摇晃着,缓慢地向河心移动。
卡内基屏住呼吸。
只要这批矿石能顺流而下抵达布拉多克,钢铁厂就能再多撑两天。
然而,俄亥俄河的浊流并没有展现出任何仁慈。
当木筏行驶到河道中央转弯处时,水流的切变力突然增大。木筏的前端猛地翘起,紧接着重重砸下。
“砰!”
一声巨响。绑在原木连接处的麻绳再也承受不住几十吨铁矿石的挤压,瞬间绷断。
整个木筏从中间裂开。
堆积如山的铁矿石哗啦啦地倾泻入河水之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几名撑篙的工人尖叫着跌落水中,瞬间被浑浊的漩涡吞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救人,快拿绳子!”汤姆在岸上疯狂地大喊。
卡内基站在烂泥里,看着水面上那些四散漂浮的散碎原木,以及彻底沉入河底的矿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底充满了绝望。
一千美元的矿石,加上五条人命就在这短短几秒钟内化为乌有。
威廉姆斯的手段太绝了。
用水路断了他的粮道,这比在华尔街砸盘还要致命。
工人们将幸存的几个落水者拖上岸。
那些人冻得嘴唇发紫,不停地呕吐着泥水。整个河滩上弥漫着死气沉沉的恐惧。
汤姆走到卡内基身边。
“安德鲁,咱们认输吧。”
汤姆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种运法是在杀人,矿工们都快要罢工了。他们说卡内基的钱有诅咒,他们不干了。巴尔的摩铁路那边,加勒特先生的车皮供应也紧张,去忙着改建标准轨了。”
卡内基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双原本充满野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我绝不认输。”
卡内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走向停在土路上的马车。
“安德鲁!你要去哪?高炉怎么办?”
汤姆在后面追问。
“把火压小,用最少的煤维持底火不灭。”卡内基爬上马车,头也不回的说道。
“我要去费城找德雷塞尔。那些中西部的铁路债券还在我们手里,那是钱!我要把它们全部换成英镑,去买威廉姆斯买不到的东西!”
马车夫扬起鞭子,马匹在泥泞中艰难地起步。
卡内基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双手紧紧抱住那个装满债券的牛皮包。
他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正准备把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押上赌桌。
第二天傍晚。
费城,德雷塞尔银行二楼会客室。
卡内基没有见到安东尼·德雷塞尔,那位老派银行家称病拒绝会客。接待他的是银行的高级副理,维克多·科尔。科尔是个脸色苍白、精于算计的年轻人。
会客室里没有生火。
科尔坐在桌子后面,翻看着卡内基带来的那一箱中西部铁路债券。
“卡内基先生,您的处境我们非常了解。”科尔将债券扔在桌上。
“但这些东西,目前在市场上流通性极差。芝加哥和奥马哈那边的铁路修建因为联邦贷款政策的收紧而停滞。这些债券的评级已经被下调到了垃圾级。”
卡内基坐在对面,衣服上的泥点已经干透。
“这是实打实的路权抵押,维克多!摩根先生在伦敦有渠道卖掉它们!我需要现款去高价买通宾夕法尼亚铁路内部的调度员。只有用黑钱砸开威廉姆斯的陆路封锁,我的钢厂才能活!”
科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伦敦确实能消化这些债券,但摩根先生最近对您在匹兹堡的消耗战表示了担忧。您的钢铁厂一直在亏损,而威廉姆斯的莱克斯钢铁却活得很好。”
科尔推了推眼镜。
“德雷塞尔银行可以为您贴现这批债券。但贴现率,只能给到面值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卡内基猛地站起来,双眼喷火。
“你们这群扒皮的骗子,这比抢劫还要黑。我拿钢轨换来这些债券的时候,是按百分之八十折算的!要知道我们可是盟友,你们银行也有我们公司股份啊!”
“这是市场的定价,卡内基先生。您手里的东西,现在只值这个价。”
科尔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果您不接受,您可以带着这些纸去纽约的华尔街碰碰运气。不过我猜,那边的交易员连百分之十都不会给您。”
卡内基死死盯着科尔。
他明白,这是资本的冷血。
当他失去利用价值或者陷入泥潭时,他的盟友抽起血来可能比敌人还要狠。
高炉的火不能灭,工人的工资必须发。买通调度员需要金币。
他没有选择。
卡内基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我签。”
卡内基的声音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把现款给我,一分不少地给我。”
科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拉开抽屉拿出合同。
“很荣幸为您服务,卡内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