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亥俄河与莫农加希拉河的交汇处,匹兹堡外围的河运码头。
这里的江面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
河岸边停靠着密密麻麻的平底木制驳船。水手们光着膀子,在甲板上抽着劣质烟草,大声咒骂着多变的天气。
大都会贸易公司总裁比尔穿着一件防水的油布风衣,踩着长筒胶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煤渣和烂泥的栈桥上。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先锋安保”队员。
比尔走到栈桥尽头的一艘大型双桅拖船前。船长室里走出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独立驳船船队老板,外号“瞎子”皮特。虽然他并不瞎,但一只眼睛因为早年斗殴受了伤,眼球浑浊。
“哈喽……皮特船长。”
比尔停下脚步,没有上船的打算。
“我的手下三天前跟你谈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皮特吐了一口唾沫,落在浑浊的河水里。
“卡特先生,你们大都会贸易公司是干贸易的。什么时候开始对运煤的脏船感兴趣了?”皮特靠在船舷上。
“你们开出的租金确实很高,每个月每艘船给五十美元。就为了让我的船停在码头上晒太阳。”
“拿钱不干活,这不是好差事吗?”
比尔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在手里掂了量。
皮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可惜。
“钱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我皮特在河上混了二十年,讲究个信誉。我已经和安德鲁·卡内基先生签了包运合同。我的四十艘驳船,这个月要负责把西弗吉尼亚的铁矿石运到他的高炉去。违约是要赔钱的。”
比尔冷笑了一声。
“违约金我替你出。卡内基给你一吨多少运费?我付双倍。唯一的条件是,你的船不能拔锚。一两矿石都不准运进布拉多克。”
皮特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
“卡特先生,你这是要砸卡内基先生的饭碗啊。那苏格兰人是个狠角色。他手里有枪,背后还有费城的银行家撑腰。我拿了你的钱,如果我的船在半夜被人凿沉了,谁赔我?”
比尔收起信封向前迈了一步,眼神变得像锐利。
“皮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你怕卡内基凿你的船,难道就不怕我的人现在就把你的船烧成灰?”
比尔身后的安保队员们整齐划一地撩开风衣下摆,露出了腰间挂着的先锋步枪。
“卡内基的枪在匹兹堡,我的枪现在就顶在你的脑门上。”
比尔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异常阴冷。
“我再说一次。俄亥俄河上的驳船,要么变成大都会贸易公司的资产,停在港口里。要么变成水底的烂木头。卡内基的高炉必须熄火。谁敢替他运一块煤,谁就是我的死敌。”
皮特的脸色变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枪管。在这片三不管的浑水地带,沉几艘船,死几个人,连警察都不会过问。
“好。”皮特咬着牙。
“船我不动了,钱留下。但我的人要下船。我可不想卷进你们这些大老板的战争里。”
“明智的选择。”
比尔将信封扔在甲板上。
转身离去时,比尔对身后的副手下达指令。
“去下一个码头继续买,买不下来的就派人半夜去把船底凿漏。我要这条河上,除了鱼,没有任何东西能游到匹兹堡去。”
两天后。
匹兹堡,布拉多克钢铁厂。
高炉的轰鸣声依旧,但厂区堆料场里的煤炭和铁矿石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卸货码头,脸色铁青。
会计师亨利·菲普斯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电报。
“安德鲁!出事了!西弗吉尼亚那边的阿巴拉契亚同盟矿主发来急电。他们的矿石堆在码头上已经三天了,没有一艘驳船来接货!”
卡内基猛地转过身。
“怎么回事?皮特的船队呢?我给他预付了定金!”
“皮特好像违约了。”
菲普斯推着滑落的眼镜,声音发抖。
“不仅仅是皮特。俄亥俄河上七成以上的独立驳船老板,都拒绝拔锚。剩下的三成,不是船底漏水,就是舵机被人半夜砸烂了。”
“是威廉姆斯干的。”
卡内基一拳砸在窗棂上,震落了一片灰尘。
“他在水路上建了一堵墙。”
弟弟汤姆·卡内基也走进了办公室,满头大汗。
“安德鲁,我们的煤炭库存只够支撑高炉燃烧四天了。如果四天后没有新的燃料补充,高炉温度下降,铁水就会在炉膛里凝固。”
“找加勒特!”卡内基大吼道。
“让巴尔的摩铁路派更多的车皮去西弗吉尼亚!”
“加勒特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费城的债券市场突然出现大规模的抛售。那些中西部铁路的债券价格暴跌。我们手里换来的那些债券现在缩水了三成。德雷塞尔先生表示,如果抵押物的价值不足,他无法继续为我们提供现金流。”
“威廉姆斯这是要赶尽杀绝。”
卡内基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他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从水路、铁路和金融三个方向同时收紧,勒得他无法呼吸。
“安德鲁,我们要不要停产止损?”菲普斯小声建议,“先稳住现金流。”
“不能停!”
卡内基猛地停下脚步,眼睛里布满血丝。
“高炉一停,我们就彻底出局了。威廉姆斯就会彻底垄断钢轨的定价权!”
“没有驳船,我们就先自己造!去买木材!让工人们放下铁锹,去河边给我钉木筏。用最原始的方法也要把煤炭运过来!”
“还有债券!”卡内基咬牙切齿。
“通知德雷塞尔,就算折价一半,也要把手里的债券换成英镑!老摩根要看的是我在匹兹堡钉死威廉姆斯,他不在乎这几万美元的损耗!”
卡内基冲出办公室,朝着厂区跑去。他要亲自去码头督战。
在这场资本的角力中,没有人会轻易认输。哪怕是用牙齿咬,卡内基也要在威廉姆斯的包围圈上撕下一块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