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兰州,巴尔的摩。
三楼的总裁办公室内,约翰·加勒特坐在办公桌后。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着银质鼻烟壶的边缘。自华盛顿那份《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颁布以来,他推迟了所有休假。
办公桌对面,坐着公司的首席法律兼财务顾问哈里斯。
“财政部的第一笔改造贷款已经下发。”
哈里斯翻开一页账目。
“三百万美元。扣除掉购买新枕木和扩建机车厂的费用,我们目前可用于采购钢轨的资金为一百二十万美元。按照计划,我们要在两年内完成东段干线两百英里的路基改造。”
加勒特打开鼻烟壶,吸入少许粉末,打了一个喷嚏。
“一百二十万美元。买不到足够的钢轨。”加勒特盖上盖子。
“莱克斯钢铁公司最新的报价是多少?”
哈里斯抽出一张信笺。
“威廉·科尔曼给出的报价是:标准钢轨,每吨六十五美元。这个价格比去年上涨了百分之十。他们宣称是因为高炉检修和煤炭价格上涨。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我们的资金存在缺口。”
加勒特将手里的鼻烟壶重重砸在桌面上。
“那是趁火打劫,威廉姆斯知道我们拿了政府的贷款,急需换轨。他想把我们贷来的钱全吸进他的口袋。”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秘书推开门。
“总裁,安德鲁·卡内基先生到了。他带了一个沉重的木箱。”
加勒特挥手,不是太在意。
“让他进来。”
卡内基走进办公室,身后两名搬运工抬着一个松木箱子跟在后面。
搬运工将箱子放在地毯上,随后退了出去。
卡内基走到箱子旁,拔出铁钉,掀开木板。他双手抱起一截三英尺长的钢轨,将其放在加勒特的办公桌上。
沉重的金属压在桃花心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加勒特先生,哈里斯先生。”
卡内基拍去手上的木屑。
“这是布拉多克一号高炉产出的第一批钢轨样品。”
加勒特不是太意外,反而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
他俯下身,观察钢轨的切面。没有熟铁那种明显的纤维状分层,质地均匀。
“看上去确实是贝塞麦转炉的产物。”加勒特直起身子。
“气孔控制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
“当然,这根钢轨在冷却后经过了落锤测试。”卡内基指着钢轨中部。
“一吨重的铁锤从二十英尺的高空自由落体。它虽然弯曲了,但没有断裂。如果铺设在您的主干线上,使用寿命是普通铁轨的五倍。”
加勒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
“可安德鲁你知道的,质量不是唯一的问题。现在的局势你很清楚,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大量的换轨工作。资金是有限的,莱克斯钢铁给出的价格是六十五美元一吨。你能给多少?”
卡内基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视加勒特的眼睛。
“加勒特先生。在回答价格之前,我们需要明确一件事。我们是盟友。威廉姆斯试图用轨距法案绞杀您,同时切断我的运输线。我们都面临着那个帝国带来的生存压力。”
哈里斯在旁边插话。
“卡内基先生,首先是你们拖累我们公司,才会引起威廉姆斯的绞杀。而且商业合作建立在数字之上。如果您的价格没有优势,我们作为一家对股东负责的铁路公司,只能选择报价更低的供应商。即使那个供应商是莱克斯钢铁。”
卡内基转头看向哈里斯。
“五十八美元。”
卡内基报出价格,根本没搭茬巴尔的摩铁路是否被他拖累。
加勒特的眉毛挑了一下,颇为意外。
“五十八美元?安德鲁,你的成本核算过吗?据我所知,宾夕法尼亚地区优质焦炭的价格一直在上涨。五十八美元的价格,你的钢铁厂几乎没有利润空间。德雷塞尔和伦敦的摩根会同意你做这种慈善买卖吗?”
“他们不需要同意。”
卡内基身体前倾,连哄带骗。
“这笔订单,不需要走德雷塞尔账户的补贴程序。这是我给您的实价。”
加勒特看着桌上的那截钢轨,大脑快速运转。
五十八美元一吨,相比于莱克斯钢铁的六十五美元,每吨节省七美元。
两百英里的铁路,这意味着能够节省数十万美元的开支。
“安德鲁,你能保证产量吗?”
加勒特想清楚后问道。
“一个月内可以交付两千吨。”
卡内基把早就想好的数字报出。
“后续每个月递增百分之二十,我的高炉将实行二十四小时轮班制。只要您的运煤车皮不延误,我的钢轨就不会断供。”
加勒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墨水瓶中蘸取墨水。
“很棒,我想我没理由拒绝。哈里斯,起草采购合同。首批两千吨,价格五十八美元。交货地点定在坎伯兰货场。”
哈里斯点头,开始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书写。
卡内基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这笔订单拿下了。
钢铁厂有了持续生产的动力。
这五十八美元里,虽然利润微薄,但能够维持机器的运转和工人的熟练度。
加勒特签完字,将合同推给卡内基。
“安德鲁。你以这种底线价格抢占莱克斯钢铁的订单,威廉姆斯很快就会得到消息。他手里握着大批企业和银行,现金流比你深厚得多。如果他下令让莱克斯钢铁把价格降到五十美元,甚至四十美元,你怎么办?”
卡内基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打价格战,拼的是成本控制。”
卡内基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
“威廉姆斯摊子铺得太大。他的莱克斯钢铁需要供养‘通用电气’,需要给华盛顿的政客发薪水。不可能长期维持低于成本价的销售。”
卡内基站起身,提起那个空木箱。
“至于我的成本,加勒特先生。接下来,我会让匹兹堡周围那些还没被威廉姆斯吞并的矿主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买家。”
“燃料和矿石。只要这两端的价格被我压下来,就算威廉姆斯把钢轨降到五十美元,我也能陪他玩到底。”
卡内基走向大门的脚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加勒特。
“加勒特先生,或许您应该准备好更多的车皮。接下来的一年,巴尔的摩铁路将会运送整个美利坚最多的煤炭和铁矿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