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
布拉多克镇的空气中悬浮着黑色的煤渣粉末。
莫农加希拉河的水流卷带冰块,撞击着岸边的驳船底板,发出沉闷的木材断裂声。
卡内基-麦坎德里斯钢铁公司的厂区中心,转炉的炉口倾斜。五吨重的铁水注入内部。工人拉动控制杆,压缩空气自炉底部的风眼泵入。
氧气与铁水中的碳元素发生反应,火焰冲出炉口直逼三十英尺的厂房屋顶。火光将周围工人的脸庞映成朱红色。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观察台上,拿着一块边缘熏黑的滤光玻璃,挡在眼前。
二十分钟后,火焰的颜色由橘红转为亮白。
“倒炉!”安德鲁下达指令。
两名工人摇动齿轮手柄,转炉缓缓倾倒。
液态钢水流入下方的钢包火星四溅,落在泥土地上,烧出焦黑的坑洞。
钢水随后注入铸铁模具。
冷却三个小时后,钢锭成型。
起重机吊起散发热量的钢锭,送入初轧机。蒸汽机带动巨大的轧辊。钢锭在轧辊间穿梭,被挤压、拉长,最终变成一根三十英尺长的工字钢。
汤姆·卡内基走到冷却床旁拿着一把重磅铁锤。
“敲下试试。”安德鲁对弟弟说。
汤姆抡起铁锤,砸在工字钢的中段。
“铛!”
金属碰撞的声波震得周围人的耳膜有些发痒。铁锤反弹落地,工字钢表面只留下一个浅坑。
好消息是没有裂纹和断层。
安德鲁走上前,用戴着粗帆布手套的手指抚摸那个凹坑。
“碳含量控制在了百分之零点二。”
安德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化学工程师。
“柔韧度达标,抗拉强度超过了普通熟铁两倍。”
工程师翻开记录本。
“卡内基先生。根据测试数据,这批钢材的强度比市场上流通的熟铁高出两倍。但是,如果与纽约那边莱克斯钢铁公司的‘普罗米修斯’合金钢相比,我们在抗拉极限上落后百分之十五。听说他们的配方里加入了微量的锰元素。”
安德鲁脱下手套,扔在木桌上。
“没关系,我们暂时不需要超过莱克斯钢铁。至少现在不需要。”
安德鲁盯着那根工字钢。
“莱克斯的钢材虽然好,但成本每吨在四十美元以上。我们的成本,扣除设备折旧,每吨只有二十八美元。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
他转身走向厂房外的一间木板办公室,汤姆跟在后面。
推开门,办公室里生着铸铁火炉。屋角堆放着成捆的建筑图纸。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趴在绘图桌上用圆规测量距离。
他是基石桥梁公司的总工程师,莱纳斯。
基石桥梁公司是安德鲁几年前拉拢几位宾夕法尼亚铁路高管共同注册的建筑企业。
当时还承接过艾伦的业务,甚至现在这个公司艾伦还占有20%股份。
“莱纳斯。”
安德鲁走到桌前,手指敲击桌面。
“钢材出炉了,首批产量五百吨。工字钢和铆钉用料都有。”
莱纳斯直起腰,放下圆规。
“质量如何?”
“反正我觉得可以直接用于密西西比河上的那座大桥。”安德鲁回答。
“承重测试数据明天交给你。”
汤姆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到炉子边烤手。
“安德鲁。我们要以什么价格把这批钢材卖给基石桥梁公司?”
汤姆掏出账本,有些好奇。
“伦敦的摩根先生要求我们压低钢轨价格去和威廉姆斯抢市场。钢铁厂的账面利润会被压缩到极限。我们需要利润来支付工人工资和银行利息。”
安德鲁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三十美元一吨。”
安德鲁报出一个数字。
汤姆猛地转过头。
“三十美元?我们的成本是二十八美元。一吨只赚两美元?这连买煤的运费都不够!德雷塞尔先生看到这种利润表,会停止汇款的!”
“钢铁厂的账面不需要好看。”
安德鲁伸手拿过莱纳斯桌上的那份密西西比河大桥图纸。
“钢铁厂只是一个生产工具。真正的利润,不在这里。”
安德鲁看向莱纳斯。
“莱纳斯。密西西比河大桥的市政合同,总造价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美元。”莱纳斯回答。
“圣路易斯市政府发行的市政债券支付。”
“如果我们用熟铁和木材建桥,成本是多少?”
“大约八十万美元。需要大量的石料做桥墩,而且跨度受限。”
“现在,我们用基石桥梁公司的名义,买下我们自己钢铁厂生产的工字钢。”
安德鲁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
“钢材强度高,桥墩数量可以减少一半。施工时间缩短三个月。桥梁公司建桥的整体成本,能压到多少?”
莱纳斯拿过纸笔,计算了几分钟。
“如果钢材进价只有三十美元一吨……整体建桥成本可以控制在六十万美元以内。”
“一百二十万的合同,六十万的成本。”
安德鲁盯着汤姆,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
“桥梁公司净赚六十万美元。而我,拥有基石桥梁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这笔钱,不仅能支付钢铁厂的工资,还能让我们兜里装满黄金。”
要知道现在钢铁公司很明显要不赚钱了,卡内基虽说对钢铁执念很深,但知道短时间内不可能靠钢铁公司赚钱。
所以干脆打起了其他主意。
汤姆看着哥哥,眼睛慢慢睁大。
“左手倒右手。”汤姆咽了一口唾沫。
“钢铁厂承担低价和亏损的账面,桥梁公司截留所有的暴利。德雷塞尔和摩根只盯着钢铁厂的报表,他们根本不知道桥梁公司赚了多少钱。”
“没错,这就是商业。”安德鲁站起身。
“既然答应过摩根去和威廉姆斯打价格战。我会兑现承诺。但我不会用自己的血去填那个无底洞。我要用桥梁赚来的钱,在匹兹堡买下更多的地皮,建第二座高炉。”
安德鲁拿起大衣,穿在身上。
“把那根测试用的工字钢切下一段,装进木箱。再切一段钢轨,打磨抛光。”
“你要去哪?”汤姆问。
“去马里兰州。”安德鲁戴上圆顶礼帽。
“去见约翰·加勒特。桥梁只是我们自己的生意。要想和莱克斯钢铁抢夺真正的市场,我们必须拿下铁路公司的订单。巴尔的摩铁路,是我们的第一块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