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
连绵数日的冰雨终于停歇,哈德逊河上空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晨曦。
空气冷冽得如同刚刚打磨过的刀锋,吸入肺腑时带着生铁的腥气。
帝国大厦顶层宽敞的办公室内,壁炉里的橡木正安静地燃烧。
艾伦坐在那张由整块巴西红木雕琢而成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那枚玉玺。
而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穿深蓝色联邦军官制服、肩章上闪烁着将星的男人。
霍拉斯·波特将军,尤利西斯·S·格兰特总统的特使。
波特将军的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常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面前放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但其一口未动。
“威廉姆斯先生,总统阁下的意思我已经完全传达了。”
波特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生硬。
“《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已经签署生效。但附加的行政命令也已颁布。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将获得十年的宽限期,以及由财政部担保的低息贷款用于轨距改造。”
波特将军停顿了下,目光看向艾伦。
“威廉姆斯先生,总统让我转告您:这场波及大西洋两岸的闹剧,必须到此为止。白宫感谢您在华尔街投入的那些资金,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将联邦政府的信用当作您商业兼并的筹码。如果再挑起国际资本的挤兑,国家也会变得很为难。”
面对这番几乎等同于警告,但艾伦的脸上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放下手中的打火机,他嘴角勾起温和的微笑。
“波特将军,请代我向格兰特总统表达最诚挚的敬意。”
艾伦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雪茄柜前,挑选了根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白宫的决策充满了政治智慧。给予十年的宽限期,既维护了国家标准的尊严,又安抚了那些脾气暴躁的欧洲绅士。这正是目前美利坚最需要的折中之道。”
艾伦划燃火柴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
“至于总统阁下的担忧,我想没有那么严重。我是个正经的商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合众国的工业命脉不被外国资本窃取。既然危机已经解除,自然不会去随意挑衅欧洲资本,那对我没有好处。”
波特将军看着这个滴水不漏的财阀,站起身,戴上白色的军官手套。
“希望您的言辞与您的行动一致。华盛顿还有许多军务等待处理,我就不叨扰了。”
“弗罗斯特,替我送送波特将军。”艾伦吩咐道。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爱德华·弗罗斯特上前一步,引着这位军方特使走向包着黄铜蒙皮的橡木大门。
随着大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办公室里只剩下艾伦一人。
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酷与讥讽。
片刻后,侧门被推开。
爱国者投资公司总裁汤姆·海耶斯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几夜没有合眼,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处于亢奋状态。
“老板,人走了?”
海耶斯走到办公桌前,将一本厚重的牛皮账册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一条只会替华盛顿狂吠的看门犬而已。”艾伦坐回高背皮椅中,吐出一口烟。
“格兰特以为用十年宽限期和几笔贷款敲打了我,保住了加勒特的巴尔的摩铁路。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场博弈中赢了,看来他对连任很有把握啊~呵……。”
海耶斯拉开椅子坐下,发出嘶哑的笑声。
“如果总统阁下看到这本账册,大概会气得把那份行政命令撕成碎片。”
海耶斯翻开账册的第一页,手指重重地戳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老板,清算所昨晚完成了最后一笔交割。在过去的几天里,也就是欧洲那帮吸血鬼疯狂砸盘、制造恐慌的窗口期,我们动用的美元和黄金储备,买了很多华尔街所有的优质筹码!”
海耶斯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在朗诵一篇华丽的赞美诗。
“联合太平洋铁路,我们趁着暴跌,以低于净资产百分之四十的价格,扫清了市面上百分之十七的流通股。加上我们原本持有的份额,目前我们对联合太平洋的绝对控股权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那些曾经在董事会里试图制衡我们的散碎股东,已经被这一波股灾彻底洗了出去!”
“宾夕法尼亚铁路,吸纳百分之十二。伊利铁路,吸纳百分之九。还有那些散落在新泽西和俄亥俄的中小型煤矿、独立高炉的股权,我们在他们濒临破产边缘时,用白菜价拿到了控制权。”
艾伦静静地听着这些令人血脉贲张的数字,眼神深邃得如同没有尽头的黑夜。
“欧洲的那帮蠢货……”
海耶斯合上账册,满脸嘲弄。
“以为用抛售和做空就能逼您在华盛顿妥协。根本不知道,他们砸出来的不是恐慌,而是带血的黄金!这简直是一场金融界的大屠杀,而我们是唯一的收尸人。”
艾伦将雪茄搁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十指交叉托住下巴。
“汤姆,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指使巴克利众议员去提交那份《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了吗?”
海耶斯愣了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您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真的逼迫加勒特去更换轨距?”
“一条老旧的宽轨铁路,加上几百台随时会报废的宽轨机车。”
艾伦冷嗤一声,口吻带着不屑。
“我要吞并巴尔的摩铁路干什么?替加勒特支付那比改建费吗?那就是个无底洞。在通用电气需要海量资金铺设城市电网的今天,把钱扔进铁轨里,是极其愚蠢的。”
艾伦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美利坚地图前,手指划过巴尔的摩、费城和匹兹堡的轮廓。
“那份法案,从头到尾就是一根用来搅动浑水的棍子。我知道加勒特绝不会甘心受死,所以一定会去找安东尼·德雷塞尔。而德雷塞尔那个老狐狸,面对这种级别的政治碾压,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大洋彼岸的朱尼厄斯·摩根求援。”
艾伦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海耶斯。
“那个躲在伦敦的老狮子,一直想找机会替他那个死在海上的儿子报仇。只要给他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挑动欧洲资本,对我的金融防线发起致命一击。”
“我抛出法案,就是为了逼老摩根出手砸盘。只有当他们把手里那些原本难以收购的铁路股票和基建债券,因为要制造恐慌而疯狂倾泻到市场上时,我才能用最廉价的成本,完成对北美铁路网的最终收割。”
海耶斯听得冷汗涔涔。
这已经不是走一步算三步了,这是用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运作为棋盘,将白宫、国会、费城银行家和欧洲财阀全部算计在内的惊天豪赌。
“至于格兰特……”
艾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自以为聪明地抛出了折中方案。十年宽限期?低息贷款?他难道不知道,联邦拨给加勒特的那些改轨贷款,最后都会变成购买‘莱克斯钢铁公司’铁轨的货款吗?要知道卡内基那个钢铁厂可满足不了改造所用。”
艾伦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荡。
“欧洲人赔了筹码,加勒特背了债务,格兰特以为自己主持了公道。而我拿走了整个桌子上的钱。”
艾伦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浅尝了一口。
“这,就是赢家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