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晚。
伦敦,萨伏伊酒店。
泰晤士河畔的夜景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在外。
私人包厢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餐桌中央那瓶年份久远的波尔多红酒,以及银质餐盘中尚未动刀的惠灵顿牛排。
三名代表着欧洲资本力量的男人围坐在餐桌旁。
朱尼厄斯·摩根坐在主位。
他的右侧是理查德·格罗夫纳勋爵,一位身材发福、戴着单片眼镜的英国贵族,他背后的家族掌控着全英三分之一的煤矿与多条海外航运线。
左侧则是莱昂斯·德·瓦卢瓦男爵。
这位来自巴黎的金融家穿着考究的法式燕尾服,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他代表着法兰西在海外的庞大借贷网络。
晚宴的寒暄已经结束,侍者被清退。
包厢的门被斯特林从外面锁上。
朱尼厄斯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经过重新誊抄的费城密信,推到餐桌中央。
“两位,请看一看这份来自新大陆的求救信。”
朱尼厄斯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急躁。
格罗夫纳勋爵拿起信件,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瓦卢瓦男爵则端着酒杯,侧过头一起阅读。
包厢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哼……可笑。”
格罗夫纳勋爵将信件扔回桌面上,冷哼了一声。
“这个叫艾伦·威廉姆斯的人,难道以为美利坚是他的私人庄园吗?强行统一轨距,排挤巴尔的摩铁路。这简直就是在公然破坏商业规则。”
“不仅如此,勋爵阁下。”
瓦卢瓦男爵放下酒杯,眼中闪过精明。
“据我所知,这个威廉姆斯刚刚成立了一个名为‘通用电气’的实体。他们生产的那种玻璃灯泡,已经开始在纽约的街头亮起。虽然我不怎么看好这个电力被商用,但如果任由这种技术被他一家独占,并与他的铁路、能源帝国结合,我们在北美投资的那些传统煤气公司、钢铁厂,价值或许将一落千丈。”
朱尼厄斯适时地切入对话。
“这正是今晚邀请两位前来的原因。威廉姆斯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商人,而是一头正在失控的利维坦。他利用金钱贿赂华盛顿的议员,用私人武装打压竞争对手。如果那份‘标准化法案’正式通过,就等于白宫在法律上承认了他的垄断地位。”
朱尼厄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诸位,我们的家族在北美投入了上千万的英镑和法郎购买了他们的国债,资助了他们的运河与铁路。所以绝不能坐视这笔庞大的财富,被一个不讲规矩的纽约暴发户所侵吞。”
格罗夫纳勋爵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
“摩根先生,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可美利坚毕竟是一个主权国家。我们无法像对待印度或者非洲那样,派几艘炮舰去封锁他们的港口。那会引起外交灾难。”
“我并没有提议动用武力。”
朱尼厄斯回答。
“毕竟我们拥有比火炮更锋利的武器,那就是资本的流向。”
朱尼厄斯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联合声明草案。
“我提议,由我们在座的三方,代表欧洲的金融界,向美利坚递交一份正式的联合抗议书。”
“我们在抗议书中明确表示:对华盛顿纵容威廉姆斯家族实施垄断、随意变更基础设施标准的行为感到极度担忧。这种行为严重损害了自由市场的基石。如果法案不被总统否决,欧洲金融界将无限期暂停承销美利坚联邦政府的新一期国债,并停止向所有北美铁路公司提供新的信贷额度。”
瓦卢瓦男爵挑了挑眉毛。
“断绝信贷?这招够狠的。格兰特那个老兵虽然懂打仗,但治国还得靠钱。如果国库空虚,他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正是如此。”朱尼厄斯点头。
“这是一种体面而有力的警告。我们不需要在市场上抛售资产,那样会造成我们自己的账面损失。我们只需要掐断他们未来的资金池,华盛顿的政客们自然会权衡利弊。他们会乖乖地把那个法案扔进废纸篓。”
格罗夫纳勋爵擦了擦嘴角的肉汁,思考了片刻。
“这个提议很稳妥。表明了我们的强硬立场,又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市场动荡。只要华盛顿退让,我们的利益就能得到保障。我同意签署这份抗议书。”
瓦卢瓦男爵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那杯波尔多红酒,轻轻摇晃着。
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随后他抿了口酒,将酒杯放回银制杯垫上。男爵看着朱尼厄斯,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摩根先生。您的计划非常周密,确实是遏制那个美国暴发户的好办法。”
男爵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虽然这个办法不错,但我认为,还有更好的办法。”
朱尼厄斯的眼神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法国合伙人。
“哦?男爵阁下有什么想法吗?”
瓦卢瓦男爵靠在椅背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支细长的雪茄,点燃。
“警告和抗议对于那些饿狼来说,只是一种挠痒痒。”
男爵吐出一口青烟。
“既然要动手,为什么不干脆把水搅得更浑一点呢?”
男爵的眼中闪烁着属于投机者的贪婪。
“如果在抗议书递交的同一天,有传言说美利坚的黄金储备出现亏空,或者某几家大型铁路公司即将违约……引发一场短暂的市场恐慌。我们在低位大量吸纳那些恐慌盘。等到华盛顿服软,市场反弹,我们不仅能保住现有的利益,还能狠狠地赚上一笔。”
“这,才符合我们跨越大洋来做生意的初衷。不是吗?”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格罗夫纳勋爵皱起眉头,显然对这种带有赌徒性质的提议感到不适。
而朱尼厄斯的内心却在狂笑。
他原本还在发愁如何将这两人绑上自己准备制造大崩盘的战车,没想到这位法国男爵因为贪婪,主动提出了升级事态的计划。
“哇欧~男爵阁下。”
朱尼厄斯举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喜意。
“您的提议非常极具启发性。或许,我们确实可以讨论一下,如何在这次‘抗议’中,获取一些额外的补偿。”
三只高脚杯在餐桌上方轻轻碰在一起。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敲响了华尔街的丧钟。一场披着抗议外衣的金融绞杀,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