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2月1日,纽约。
百老汇大街以西,第十大道与第十一大道之间,原本是一片废弃的屠宰场和堆煤场。空气常年弥漫着发霉的血腥味和煤灰味。
但今天,一块巨大的木制招牌被挂在了一栋刚刚粉刷过的红砖厂房大门上。
招牌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通用电气公司。
在招牌的右下角,还有个小点的标志:一只握着闪电的手(威廉姆斯家族的徽章变体)。
厂房内部。
海因里希·怀特穿着崭新的藏青色工程师制服,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绘图笔。
他站在二楼的开放式办公区,俯瞰着下面如同蚁穴般忙碌的车间。
这里不再是那个位于新泽西的实验室角落。
“快点,把那边的图纸收起来!”
怀特对着几个正在搬运绘图桌的年轻学徒喊道。
“小心那个箱子!里面是德国进口的光学玻璃!摔坏了就把你们卖到南方的棉花地里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正在等待面试的人。
他们中有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物理系学生,有在电报局干了十年的老技师,甚至还有两个从费城偷偷跑过来的机械师。
怀特转过身,推了推那副厚底眼镜,目光扫过这些人。
“嘿……听着。”怀特开口了,语速极快。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干过,也不管你们有多少本事。在通用电气,只有一条规矩:要么解决问题,要么滚蛋。”
他拿起桌上的块黑色像砖头一样的东西。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没有人说话,大家面面相觑。
“这是一块云母。”怀特冷冷地说。
“这是用来做绝缘的。但是它太脆了,一加热就裂。”
“老板,也就是威廉姆斯先生要求我们造一种‘电熨斗’。核心部件是一个发热电阻丝。温度会高达两百度。如果绝缘层裂了,使用它的家庭主妇就会触电。然后我们就会被告上法庭,赔得底裤都不剩。”
怀特把云母扔在桌上。
“谁能在一个月内,找到耐高温、不导电、还得便宜的替代材料,谁就是电阻部的组长,月薪一百美元。”
人群中举起了手。
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的中年人,手指上全是黄色的烟渍。
“先生。”那人声音沙哑。
“我在陶瓷厂干过。或许可以试试‘骨灰瓷’的配方。掺入高岭土和长石,烧结后的绝缘性很好,而且耐热。”
怀特盯着他看了几秒。
“名字。”
“马克斯。马克斯·韦伯。”
“很好,你被录用了,韦伯。”
怀特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
“去领工牌,你现在是材料组的临时组长。给你一周时间,我要看到样品。”
处理完面试,怀特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里堆满了图纸。
墙上挂着五张巨大的城市地图: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波士顿、费城。
每个城市都被画上了红色的圆圈,那是未来发电厂的选址。
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刚刚上任的通用电气财务主管,也是弗罗斯特派来的监军,名叫大卫。
“怀特经理。”
大卫拿着一份采购单,脸色有些难看。
“您申请购买五吨纯铜?还有两吨橡胶?这超出了本月的预算。”
“预算是给人看的,不是给机器看的。”
怀特头也没抬,继续在图纸上计算着发电机转子的力矩。
“大卫,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不是在开杂货铺,是在铺设血管。”
“如果纽约的电缆电阻太大,电力在传输过程中就会变成热量损耗掉。那是在烧钱。用纯铜,虽然现在贵,但长期来看是省钱。”
“可是……”
“没有可是。”
怀特站起来,走到那张纽约地图前。
“老板说过,通用电气要做的不是生意,是基础设施。”
“你看这里。”怀特指着百老汇大街。
“市议会刚刚批准了路灯改造计划,五百盏弧光灯下个月就要亮起来。”
“如果到时候灯不亮,或者电线起火,老板会找我算账的。”
大卫叹了口气,在这位疯狂的德国工程师面前,财务报表似乎毫无意义。
“好吧,我会去向帝国银行申请特别拨款。但是,关于那个‘电风扇’的项目……”
“电风扇怎么了?”
“我们的工程师说,目前的直流电机太大了。最小的也有西瓜那么大。如果装在扇叶后面,整个风扇就像个断头台一样重。根本没法放在桌子上。”
怀特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个难题。
艾伦描述的那个“小巧、轻便、能放在床头”的电风扇,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简直是科幻小说。
“电机为什么大?”怀特自问自答。
“因为磁场不够强,我们需要更多的线圈,更大的磁铁。”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那是他还在西门子时记录的一些关于电磁铁的实验数据。
“如果我们不用永久磁铁,而是用电磁铁呢?”怀特眼睛亮了。
“利用电流自身产生磁场,励磁线圈!”
“这样可以缩小体积!”
他抓起绘图笔,在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大卫,去叫电机组的人来开会!马上!”怀特兴奋地吼道。
“告诉他们,不用再纠结那些笨重的磁铁了。重新设计定子结构!”
“我们要造出拳头大小的电机!”
大卫看着这个进入癫狂状态的经理,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跑了出去。
整个厂房像是台刚刚启动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尖叫着运转。
在车间的角落里,一批生产出来的碳丝灯泡正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装进填满稻草的木箱。
箱子上印着一行字:驱散黑暗,只需一美元。
这是艾伦定的零售价,虽然这个价格不怎么赚钱。
“先把灯泡送进千家万户。”艾伦的原话是这样说的。
“等他们拧上灯泡的那一刻,就是我们的奴隶了。因为只有我们卖电。”
怀特看着那些箱子被搬上马车,运往刚刚开业的“通用电气展示店”。
一场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革命,正从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旧屠宰场里开始。
而在那张费城的地图上,怀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随后拿起实验室内部刚刚试制出来的原始电话原型机,只能在厂区内通话。
“接老板办公室。”怀特对着话筒喊道。
电流的杂音过后,传来了弗罗斯特冷静的声音。
“怀特先生?”
“弗罗斯特现先生,告诉老板。”
怀特看着窗外正在架设的高压电线塔。
“纽约一号电厂的二期扩建工程已经动工。另外,电风扇的原型机或许下周就能出来。”
“很好。”弗罗斯特的声音传来。
“老板会很高兴的。另外,老板让我提醒你注意保密。特别是防着平克顿的残余势力和卡内基的间谍。”
“放心。”
怀特看着楼下那些拿着警棍巡逻的先锋安保队员。
“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除非它带了工牌。”
挂断电话,怀特重新埋头于图纸之中。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图纸就是作战地图,螺丝刀就是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