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日深夜。
一列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火车在纽约通往华盛顿的铁轨上狂奔。
车头喷出的蒸汽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白链。这辆机车是威廉姆斯家族专列,此时它的锅炉压力指针已经逼近了红线。
司炉工赤裸着上身,疯狂地往炉膛里铲煤。
“再快点!”
艾伦站在煤水车上,黑色的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煤灰落满了他昂贵的衣领。
“如果晚了一分钟,我就把你们俩扔进炉子里!”
“先生,已经六十英里了!”
司机大喊道,声音在风中破碎。
“再快就要脱轨了,这路基受不了。”
“那就让它脱!”
艾伦死死抓着扶手,盯着前方漆黑的轨道。
“我要在天亮前看到国会山的圆顶。”
车厢里,弗罗斯特探出头喊道。
“老板,华盛顿发来的电报。安娜小姐还在坚持!医生说……说可能要用产钳。”
艾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产钳。
在这个时代,那意味着血腥和死亡。意味着母亲和孩子可能只能保住一个。
他转身回到车厢重重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轰鸣声。
他倒了杯威士忌,手有些发抖。酒洒出来一半。
“该死。”他低声咒骂。
他想起了安娜。
那个在舞会上高傲地抬着下巴的女人,那个在国会走廊里帮他收买议员的女人,那个为了他的野心甘愿背负骂名的女人。
他爱她吗?
艾伦不知道。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爱”是一个太奢侈的词。
但他知道,她是他的一部分。她是他的影子,是他在黑暗面的盟友。
如果她死了……
“不。”
艾伦把杯子捏碎在手里,玻璃渣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液滴下来。
“我不允许她死,阎王爷也不敢抢我的人。”
……
华盛顿特区,乔治城。
一座隐蔽在橡树林深处的红砖别墅。这里是副总统托马斯·克拉克的私产,也是安娜的待产地。
暴雨正在冲刷着窗户。
二楼的卧室里,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一把把尖刀刺破夜空。
“用力!小姐,再用力!”
两个接生婆满头大汗地按着安娜的腿,床单已经被血染透了。
安娜的脸色白得像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咬着块毛巾,眼神开始涣散。
“我不行了……”她松开毛巾,虚弱地呢喃,“艾伦……他在哪……”
楼下的客厅里。
副总统托马斯·克拉克正在来回踱步,壁炉里的火光映着他焦躁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根雪茄,已经咬烂了,但忘了点燃。
“这该死的艾伦。”克拉克骂道。
“怎么还没有来,到底在搞什么!”
旁边坐着的是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的医生,也是安布雷拉医院最好的外科专家,豪斯医生。他正在准备手术器械,那是最后的手段。
“副总统先生。”豪斯医生擦着眼镜。
“请冷静。我们带来了最新的‘乙醚麻醉剂’。如果有必要进行剖腹产,我们有把握。”
“剖腹产?”
克拉克停下脚步,不可思议的瞪着医生。
“欧谢特……你在开玩笑的对吧?那是在杀人,只有死人才做剖腹产!”
“那是以前。”豪斯医生平静地说。
“安布雷拉实验室改进了缝合技术和消毒液,我们在动物身上做过实验……”
“法克鱿!这是我的女儿,不是你们的实验兔子!矮油OK?”克拉克吼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艾伦冲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手里还握着把不知从哪拿来的马鞭,眼神凶狠得像头闯入领地的狮子。
“她怎么样?”
艾伦没有理会克拉克的愤怒,直接抓住了医生的衣领。
“还在出血,宫口没开全。”医生被勒得喘不过气。
“必须做决定了,威廉姆斯先生。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大出血。”
“那就救她!”艾伦吼道。
“如果不把她们母子平安地带给我,我就把你的医院拆了!”
“我也在等您的授权。”医生挣脱开来,“给我乙醚,我要上去了。”
艾伦松开手,医生提着箱子冲上了楼梯。
克拉克看着艾伦,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至少,这个男人来了。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从纽约赶来了。
“如果她死了……”克拉克冷冷地说,“我们的盟约就结束了。”
“她不会死。”
艾伦走到壁炉前,脱下湿透的大衣扔在地上。
“她是安娜·克拉克,是这世上最狠的女人。她还要看着我登基呢。”
楼上的惨叫声突然停止了。
那是乙醚生效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栋房子,只有窗外的雷声还在轰鸣。
艾伦和克拉克面对面站着。
一个是掌握着金钱的皇帝,一个是掌握着权力的副总统。
此刻,他们只是两个无助的男人,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关于平克顿的事。”
克拉克突然换了个话题,似乎想用政治来分散恐惧。
“司法部那边有风声,格兰特想给阿兰·平克顿一个正式编制。”
“我知道。”艾伦盯着火苗,“我会处理的。”
“需要我做什么?”
“或许可以要司法部长的一份备忘录。”艾伦转过头。
“一份关于‘限制私人侦探机构参与联邦执法’的法律解释。”
“这很难。”克拉克皱眉,“宪法没有禁止这个。”
“那就制造一个解释。”艾伦的声音冰冷。
“你是参议长,应该知道怎么玩文字游戏。只要有了这份文件,平克顿的行动就是违宪的。到时候,我在宾夕法尼亚收拾他就容易多了。”
“好。”克拉克点点头,“只要安娜活着。”
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啼哭。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一只小猫。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声炸雷。
“哇……”
紧接着,是医生疲惫而兴奋的喊声。
“生了!是个男孩!”
艾伦和克拉克同时松了一口气。
托马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艾伦闭上眼睛,仰起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传遍全身。
那是比赚了一百万美元,比打赢一场商战还要强烈的电流。
血脉。
那是他再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烙印。
“我又有孩子了。”艾伦喃喃自语。
虽然这孩子是私生子,虽然这孩子不能姓威廉姆斯(暂时)。
但他流着那贪婪、野心勃勃的血。
医生走了下来,摘下满是血迹的口罩。
“恭喜两位,母子平安。虽然安娜小姐失血有点多,但已经止住了。她很坚强。”
艾伦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也没看数额,直接塞进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
“这是奖金,所有人都有。”
他迈步走上楼梯。
脚步很轻,怕惊醒了什么。
推开卧室的门。
空气中弥漫着乙醚和血腥味。
安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像是一个破碎的洋娃娃。
但在她的臂弯里,却有一个红彤彤的小肉团。
艾伦走过去,单膝跪在床边。
安娜微微睁开眼睛,药效还没完全过去,她的眼神有些迷离。
“艾伦……”
“我在。”
艾伦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是他第三次在这个女人面前露出温柔。
“我在,你做得很好安娜。你是个战士。”
“看看他……”安娜费力地动了动手指,“他像你。鼻子像你。”
艾伦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
皱巴巴的脸和紧闭的眼睛,小手紧紧地攥着拳头。
真的像他,连刚出生就知道要抓住东西不放。
“给他起个名吧。”安娜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