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
曼哈顿岛像一艘停泊在灰暗海面上的巨轮,被清晨的浓雾包裹着。
而威廉姆斯帝国银行大厦顶层的煤气灯彻夜未熄。
艾伦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张来自费城的电报纸。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爱德华·弗罗斯特安静站在一旁。
“费城。”
艾伦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原来是安东尼·德雷塞尔那个总是穿着黑袍子,把自己打扮成牧师的银行家。他竟然也妄想当屠龙者?”
“老板,可不仅仅是德雷塞尔。”
弗罗斯特向前迈了半步。
“根据情报显示,汤姆·斯科特也在那儿。那个老家伙手里握着宾夕法尼亚州议会的一半秘密。如果他们联手,我们在哈里斯堡(宾州首府)的立法控制权会动摇。”
艾伦把电报扔进烟灰缸,看着它被火星吞噬。
“斯科特是只失去了獠牙的老狗,但他还记得咬人的位置。”
艾伦绕过桌子,走到那副巨大的美国地图前。手指在匹兹堡和巴尔的摩之间划了一条线。
“他们想修路。想把卡内基的钢厂连接到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B&O)上,绕过我的的封锁线。”
“或许不仅仅是修路。”弗罗斯特补充道。
“德雷塞尔还想打舆论战。他让费城的一些报纸撰写文章,想把卡内基描绘成对抗垄断暴政的‘自由斗士’。这或许会激起公众对您的反感,进而给国会施压。”
艾伦冷笑了一声。
“自由斗士?一个拿着伦敦银行家支票的苏格兰人,也配叫美利坚英雄?”
他按响了桌上的黄铜铃铛。
片刻后,两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新闻传媒公司的经理,福勒。紧随其后的是杰伊·古尔德,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但眼神里仍然透着一股病态的精明。
“先生们,坐。”艾伦指了指沙发。
福勒有些紧张地坐下,手里紧紧抓着他的笔记本。古尔德则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质烟盒。
“福勒。”艾伦盯着传媒经理开始问话。
“听说费城的几家报纸准备把卡内基塑造成圣人?说他为了工人的饭碗而战?”
“是的,老板。”福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已经通过人知道《费城问询报》已经在排版了。他们的标题是‘钢铁巨人的眼泪:一个被托拉斯扼杀的美国梦’。不得不说这篇文章很有煽动性。”
“那就毁了他。”
艾伦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
“不要用反驳文章,那太低级。我要你重新定义这个故事。”
福勒愣了一下,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怎么……定义?”
“就定义为,卡内基不是在为美国工人而战。”艾伦走到福勒面前,俯视着他。
“他在为英国资本家打工。技术来自英国,资金来自伦敦的摩根家族,甚至他的合伙人是代理英国利益的德雷塞尔。他是个‘外国代理人’。”
艾伦转身,看着窗外的城市。
“告诉公众,卡内基引进的新式转炉技术,目的是为了减少工人数量。他在匹兹堡的工厂一旦开工,会让成千上万的熟练铁匠失业。所以他不是英雄,而是就业岗位的屠夫。他是要把美利坚的钢铁工业变成伦敦殖民地的人。”
福勒的眼睛亮了,这简直是天才的角度。
在这个民族主义高涨的战后年代,没有什么比“英国阴谋”更能挑动神经了。
“当然了,除了这个还能做点其他事。”艾伦补充道。
“比如去挖卡内基以前的料。他在内战期间是怎么逃避兵役的?是怎么靠倒卖军用电报线路发家的?把这些都挖出来。可以试试让他在道德上破产。”
“明白了,老板。”
福勒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红光。
“明天所有地方的《每日真理报》头版都会写上,我会让卡内基变成过街老鼠。”
“那就去吧。”
福勒像得了圣旨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古尔德。
“杰伊。”
艾伦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并没有给古尔德倒。
“轮到你了。”
“我想你是要我去对付巴尔的摩铁路?”
古尔德把玩着那个空烟盒,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是约翰·加勒特那个老顽固?”
“嗯哼,毕竟目前B&O铁路是卡内基唯一的生命线。”艾伦晃动着酒杯。
“如果加勒特敢帮卡内基运哪怕一吨煤,我就要让他后悔生下来。”
“可关键是B&O的财务状况很健康。”古尔德皱起眉头。
“加勒特经营得很保守,很难做空。”
“太过绝对了,杰伊。没有哪家铁路公司是真正健康的。”
艾伦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那是弗林的情报网搜集的黑料。
“B&O在马里兰州的那几座木质桥梁,已经二十年没修了。还有他们的锅炉维护记录,全是伪造的。”
古尔德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这就够了?”
“当然不够。”艾伦眼神变冷。
“我要你联合海耶斯动用在华尔街的资金池。开始抛售B&O的债券。制造恐慌。然后,我要你以‘伊利铁路总经理’的身份,公开质疑B&O的偿债能力。”
“当他们的股价下跌时,加勒特的董事会就会发疯。股东们会质问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匹兹堡的小矮子,得罪威廉姆斯。”
古尔德笑了起来。
“这活儿我喜欢,这就叫金融绞杀对吧。”他站起身,把文件塞进怀里。
“不过这需要很多钱,抛售债券会有亏损。”
“可我有的是钱。”艾伦喝干了杯中的酒。
“行吧,毕竟你现在才是老板。”
古尔德说完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下脚步。
“老板,真的不担心那个德雷塞尔?听说他在费城的势力很深。如果真的动用州政府的力量……”
“杰伊。”艾伦打断了他。
“权力不是挂在墙上的法律条文。权力是谁能让火车停下,谁能让银行关门,谁能让冬天变得更冷。”
“你不用管太多。好好去干活吧,让加勒特感受到冬天的寒意。”
古尔德耸耸肩离开了。
艾伦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弗罗斯特。
“备车,去安布雷拉医院。”
“您不舒服?”弗罗斯特关切地问。
“不。”艾伦整理了一下袖口。
“凯瑟琳快生了。在这个该死的战争开始前,我想去看看我的家人。那是我唯一还像个人的时刻。”
……
同一时间,费城。板栗街。
一家名为“自由之声”的小报社里,印刷机正在轰鸣。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满是油墨味的排版间里,看着工人们把一个个铅字排进版框。
标题是:《匹兹堡的普罗米修斯:安德鲁·卡内基与烈火的誓言》。
文章里把他描绘成一个白手起家的苏格兰移民少年,怀揣着让美国变得更强大的梦想,却遭到了垄断巨头的无情打压。
“这……是不是写得太夸张了?”
卡内基指着其中一段,表情有些无语。
“上面说我为了给工人发工资,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金戒指。可我的母亲并没有留给我金戒指。”
站在旁边的编辑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人,是德雷塞尔雇来的写手。
“卡内基先生。”
编辑推了推眼镜,一脸无所谓。
“公众不需要真相,而是需要情感和眼泪。这戒指就是一个符号,它代表了牺牲。”
“可是……”卡内基有些犹豫。
他是个讲究效率和数字的人,这种煽情的文字让本人感到不适。
“别废话了OK,安德鲁。”
汤姆·斯科特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劣质威士忌,脸上带着那种老练人士的疲惫。
“报纸只是餐前点心,真正的大餐在哈里斯堡。”斯科特拍了拍卡内基的肩膀。
“我已经买好了今晚去州首府的火车票,你得跟我一起去。”
“去首府干什么?”
“或许,去见鬼?”
斯科特喝了口酒,露出发黄的牙齿。
“去见见那些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现在又想再卖一次的议员们。”
“我们要拿到那条连接线的特许状,哪怕是用枪顶着他们的脑袋。”
卡内基看着这位曾经的导师突然觉得,所谓的“商业世界政治”,比炼钢炉里的火焰还要肮脏。
“好吧。”卡内基点点头。
“只要能打败威廉姆斯,我可以跟魔鬼做交易。”
印刷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擂鼓助威。
而在那张还没干透的报纸上,卡内基的名字被印成了巨大的黑体字,像个靶子。
或许也像是一面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