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的空气从战后开始,就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尘土味,那是这座城市在内战废墟上重建时特有的气息。
但在桃树街的一间临时办公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古巴烟草和更加令人窒息的贪婪。
查尔斯·普拉特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份刚刚起草好的合同,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对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叫乔治·库克,是西部与大西洋铁路公司的货运调度主管。此刻,库克正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房间里已经放了两盆冰块也不够降温。
“普拉特先生,这……这不合规矩。”
库克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游移不定。
“给大客户打折,这我能理解。每桶油给你们便宜五美分,这已经是底线了。但是……”
库克指着合同的最后一条款,手指都在哆嗦。
“你们要求,如果其他炼油厂使用我们的铁路运输煤油,我们不仅要照原价收他们的费,还要从这笔运费里拿出五美分,返还给你们?这简直是……”
“简直是抢劫?”
亨利·罗杰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把精致的拆信刀。
他比普拉特更年轻,眼神也更阴冷。
作为曾经的工厂主,他可是彼得·詹金斯派驻南方的标准石油干将,这次来就是为了清理战场的。
“库克先生,纠正一下。这不叫抢劫,这叫抽成,我们在东部和中部都是这个规矩。”
罗杰斯站起身,走到库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明白现在的局势。威廉姆斯先生的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已经控制了北方通往这里的主干道。如果你不签这份协议,标准石油南方分公司的所有原油和煤油,都会改走水路,或者通过其他的支线运输。”
“你算过那笔账吗?”罗杰斯冷冷地问。
“要知道失去了订单,你的货运量至少会下降百分之四十。到时候,你们公司的股东会是会开除我们,还是开除你?”
库克咽了口唾沫。
他当然知道背后的利害关系。
那个叫艾伦·威廉姆斯的纽约大亨,不仅有钱,还有枪。
还有那个负责安保的塞拉斯之前可是在亚特兰大郊区“清理”了好多不听话的刺头。
“但是,如果被其他炼油厂知道……”库克还在挣扎,有些不甘心。
“他们不会知道的。”
普拉特放下了腿,身体前倾。
“所有的账目都会走‘大都会贸易公司’的咨询费名义。这在账面上是合法的商业往来。”
说着,普拉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顺着桌面滑到库克面前。
“呐,这是给您个人的辛苦费。以后每个季度,都会有同样分量的一份。”
库克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信纸。
在这个混乱的重建时期,美元就是上帝。
库克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手按在了信封上,然后迅速收进了怀里。
“成交,您看人真准。”
库克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雀跃。。
“不过我需要一份新的费率表。对外的。”
“当然。”
普拉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拿起钢笔递给他。
“从今天起,亚特兰大的铁轨只为标准石油服务。”
送走库克后,罗杰斯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詹金斯总经理在纽约的电报里说,要在三个月内肃清佐治亚州的所有独立炼油厂。”罗杰斯惬意的喝了口酒。
“有了这份回扣协议,那些小厂子每运一桶油就是在给我们送钱。他们死定了。”
“可还没完。”
普拉特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标注着亚特兰大周边的七家小型炼油厂。这些厂子大多是以前的邦联军需官或者是当地种植园主集资建的,设备简陋,但胜在有本地人脉。
“那个叫‘南方之星’的炼油厂,老板是个硬骨头。”普拉特指着其中一个红圈。
“老约翰逊他拒绝了我们的收购报价,还扬言要用猎枪招待我们。”
“猎枪?康忙伙计,别逗我笑。”
罗杰斯笑了,那是听到笑话后的反应。
“塞拉斯先生的人今晚会去拜访他。不是去谈收购,是去检查‘消防隐患’。”
罗杰斯放下酒杯,整理了下领带。
“在纽约,彼得·詹金斯先生教过我们:做生意要文明。但在这里,在南方,文明的定义是由胜者书写的。”
……
当天深夜,亚特兰大郊区。
“南方之星”炼油厂依然灯火通明。老约翰逊带着两个儿子,手里拿着雷明顿步枪,坐在仓库门口巡逻。
他知道北方来的那帮“标准石油强盗”不会善罢甘休。
“爸爸,我们真的能斗过他们吗?”大儿子有些担忧地问。
“听说隔壁镇的史密斯厂长,前天因为‘意外’掉进蒸馏釜里烫死了,工厂第二天就被标准石油接收了。”
“闭嘴。”老约翰逊吐掉嘴里的烟叶。
“这是我们的地盘。那些北方佬想抢走我们的饭碗,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我就不信他们敢明着放火。”
就在这时,远处的铁路上开来了一列货运火车。
那是运送原油的专列。
按照计划,这列车应该在前面的岔道口停下,卸下老约翰逊订购的五十桶原油。
“车来了!”小儿子兴奋地喊道,“有了这批油,我们就能开工了。”
然而,火车并没有减速。
那巨大的黑色车头喷着蒸汽,呼啸着冲过了岔道口。司机甚至还拉响了汽笛,像是在嘲笑下面的人。
“停下!混蛋!”老约翰逊挥舞着手臂。
“那是我的油!”
但火车没有任何停下的意思,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怎么回事?”大儿子傻眼了,“调度员明明说是今晚……”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队骑马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塞拉斯。
他骑在匹高大的黑马上,手里拿着马鞭,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南方治安保卫团”成员。
“晚上好,约翰逊先生。”
塞拉斯人在阴影中,声音却在夜里清清楚楚。
“你是谁?”老约翰逊举起枪,“这是私人领地!”
“我,塞拉斯。”
塞拉斯无视了枪口,慢慢驱马走出阴影地带慢条斯理地说道。
“噢对了,刚才接到铁路公司的通知,由于运力紧张,加上你的信用评级有问题,你的原油被‘暂时’扣押了。”
“放屁!我付了全款!”
“那是你的事。”塞拉斯耸了耸肩。
“另外,有人举报你的工厂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特别是油桶堆放区。”
“你想干什么?”老约翰逊感觉到了危险。
“帮你整改。”
塞拉斯挥了挥手。
身后的手下突然举起手里的东西,那是几个点燃的煤油瓶。
“不!”
“砰!”
老约翰逊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