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初,纽约百老汇大街。
联邦地产公司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亚瑟·汉密尔顿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并没有处理那些关于曼哈顿地皮的买卖合同。他的面前堆满了另一类文件,那是厚重的法律卷宗,以及几本发黄的化学实验笔记。
这些笔记是拉莫特·杜邦带出来的“投名状”,也是即将套在那个特拉华巨头脖子上的绞索。
“经理,律师团已经准备好了。”
助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好的诉状,纸张还带着油墨的温度。
“特拉华州的法院传票也已经通过我们的渠道发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没有直接起诉亨利·杜邦本人,而是起诉了‘杜邦家族信托基金’以及‘杜邦黑火药公司’。”
汉密尔顿接过诉状,快速浏览了一遍。
“很好。起诉理由写得很清楚:‘关于无烟火药提纯工艺及硝化甘油稳定剂的专利归属权纠纷’。”
他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我们不需要立刻打赢这场官司。在法律的世界里,拖延就是死亡。我们只需要让法官相信,杜邦家族正在使用一项‘有争议’的技术去扩建新工厂。这就足够申请临时禁令了。”
“可是,经理。”助手有些担忧地提醒道。
“杜邦家族在特拉华州的势力很大。那是他们的地盘,那里的法官很多都是老亨利的朋友。”
“朋友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而恐惧比友谊更持久。”
汉密尔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而且,这次我们是在联邦巡回法院起诉,引用的是宪法中的‘跨州贸易条款’。特拉华的那些土法官管不着。只要涉及跨州商业,就是联邦的事。”
“去吧。让法警把封条贴到杜邦新工厂的大门上。我要让老亨利看着那些刚买来的昂贵设备在仓库里生锈。”
……
三天后,特拉华州威尔明顿。
布兰迪万河畔的杜邦庄园,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
餐厅里,银质餐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老亨利·杜邦刚刚喝了一口咖啡,管家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脚步也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将军,有客人来了。”
“客人?”
老亨利皱眉,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这么早?是银行的帕克吗?告诉他,资金周转已经在安排了,让他别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
“不,先生。不是银行的人。”管家咽了口唾沫。
“是……是联邦法院的法警。还有两个穿着便衣的人,看起来像是纽约那边的律师。”
管家的话音刚落,两个穿着制服的法警已经走进了餐厅。他们并没有因为这里是拥有百年历史的杜邦庄园就表现出过多的谦卑,反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亨利·杜邦先生。”
领头的法警递过一张盖着钢印的纸。
“这是联邦第三巡回法院签发的临时禁令。”
“根据拉莫特·杜邦先生的诉讼,他在受雇期间发明的多项化学专利被贵家族非法侵占。在案件审理清楚之前,法院禁止杜邦公司使用相关技术进行生产或扩建。”
“拉莫特……”
老亨利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溅在了手背上,但他仿佛没有感觉。
“那个叛徒竟然敢告我?”
老亨利猛地站起来,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震得盘子乱响。
“这是我的家事。我是他的叔叔,他在家族的实验室里工作,吃我的,住我的,成果当然归家族所有,这是几百年的规矩!”
“规矩是您定的,但法律是联邦定的,先生。”法警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只是来执行命令。您的布兰迪万河谷二号工厂扩建工程必须立刻停工。所有的实验记录、设备都要被封存。”
“你们敢!”
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小亨利·阿尔加农冲了过来,挡在父亲面前,脸涨得通红。
“这是私有财产,你们这是强盗行为。我们要见州长!”
“您可以见州长,甚至可以见总统。”法警指了指外面的马车。
“但如果您抗法,我们有权逮捕您。另外,原告律师还申请了财产保全。杜邦公司在纽约银行的部分账户将被冻结,作为诉讼保证金。”
“冻结账户?”
听到这几个字,老亨利感觉眼前发黑,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桌角。
本来因为之前救助被挤兑的布兰迪万河谷银行,家族的现金流就已经枯竭。
现在账户再被冻结,那正在进行的几项原料采购怎么办?几千名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这是要把杜邦家往死里逼。
“滚出去!”
老亨利咆哮道,声音像受伤的狮子。
“我会让律师去找你们,我会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
法警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并不在乎老人的愤怒,他们只在乎完成任务。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亨利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法院传票。他终于明白,那个纽约的威廉姆斯开始反击了。而且并不仅仅是想抢生意。
这是绞杀。
是用法律条文编织的镣铐,锁住杜邦家族的手脚,让他们在即将到来的变革中动弹不得。
“父亲,怎么办?”小亨利慌了神。
“如果二号工厂停工,我们答应给陆军部的那批黑火药就没法按时交付了。而且原料商那边还在等着结款。”
“找律师!”老亨利咬着牙。
“找最好的律师!我要反诉。我要告拉莫特盗窃商业机密,告他偷家族财产。”
“可是……”
小亨利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们的流动资金都在那个被冻结的账户里。请大律师需要现金,而且是很多现金。”
老亨利闭上了眼睛。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在这场资本的游戏里,没有现金就没有正义。
“备车。”
老亨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去纽约。”
“去纽约干什么?那边现在是威廉姆斯的地盘。”小亨利不解。
“去找钱。”
老亨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恢复将军的威严。
“我不信整个华尔街都听那个威廉姆斯的。纽约还有其他的银行家。还有那些犹太人,他们只认利息不认人。”
“只要能借到钱,我就能把这场官司打下去,直到拖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拉莫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