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份,佐治亚州萨凡纳港的空气中弥漫着湿热,那是大西洋暖流与南方沼泽地带特有的混合气息。
码头上,蒸汽吊车的齿轮咬合声和搬运工的号子声,以及海鸥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嘈杂的工业交响曲。
这里曾经是邦联最重要的棉花出口港,如今,它换了主人。
艾伯特·博蒙特站在货栈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手帕。
这位曾经拥有两千英亩棉田的种植园主,如今身上的亚麻西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依然倔强地挺直了腰杆,试图维持着旧日南方绅士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的面前,停泊着一艘悬挂着英国米字旗的商船“维多利亚号”。
船长是一个满脸红胡子的苏格兰人,正叼着烟斗,不耐烦地看着怀表。
“博蒙特先生。”
船长用那口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说道。
“潮水马上就要退了。如果你那一千包棉花再不运过来,我就只能空船回利物浦了。你知道的,曼彻斯特的纺织厂等着用棉花,这可是好价钱。”
“再等等,船长,再等等。”
博蒙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焦急地望向港口外的那条土路。
“我的车队马上就到。该死的,一定是路上的泥泞耽误了时间。”
这是他最后的赌注。
自从先锋联合公司控制了南方大部分的棉花收购渠道后,收购价就被压到了每磅8美分。
这个价格只能勉强维持种植园的运转,根本还不起银行的利息。
博蒙特联合了几个同样走投无路的老邻居,偷偷将这一季的棉花集中起来,试图绕过先锋公司,直接卖给英国人。
因为英国人开价每磅15美分。
只要这批货能运出去,他就能还清欠“帝国银行”的贷款,保住祖产。
“突突突……”
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
博蒙特脸上露出喜色:“来了!船长,他们来了!”
然而,当那支车队从扬起的尘土中显露出身影时,博蒙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不是他的骡马队。
那是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领头的人并没有戴军帽,而是戴着一顶宽檐的牛仔帽,胸前别着一枚刻着“内政部特别调查员”字样的银质徽章。
是塞拉斯·弗林的副手博格。
骑兵队径直冲进码头,马蹄铁在石板路上溅起火星,吓得周围的搬运工四散奔逃。
他们熟练地在“维多利亚号”的跳板前排成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并非指向人,而是有意无意地指向了天空。
“上午好,先生们。”
博格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博蒙特,然后转头看向那位英国船长。
“这里是联邦管制港口。”
博格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文件,在马鞍上展开。
“根据《1866年南方资产保全法案》以及港口管理局的最新规定,所有离港的大宗农产品,必须持有‘先锋联合检验所’出具的产地证明和完税单据。”
“这是自由贸易!”
英国船长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我们是大英帝国的商船,你们无权扣留我们的货物!”
“我们没有扣留您的船,船长。”
博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
“我们只是在执法。您可以随时离开,但没有文件的棉花一包也不能上船。”
“博格!”
博蒙特终于爆发了,他冲上前几步,气的浑身颤抖。
“那是我的棉花,是我地里长出来的!我有权卖给任何人。”
“你的地?”
博格低下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撞破笼子的鸟。
“博蒙特先生,我想你可能忘了。上周二,因为你连续三个月没有偿还帝国银行的抵押贷款利息,根据合同条款,你的种植园目前已经进入了‘资产冻结程序’。
也就是说,地里的棉花和仓库里的存货。甚至你屁股底下那匹马,在法律上暂时都由债权人,也就是威廉姆斯帝国银行代管。”
“你偷卖被冻结的资产,这叫盗窃。”
“那是你们设的局!”博蒙特嘶吼道。
“你们故意压低收购价,又抬高化肥和种子的价格,就是为了让我们破产!”
“这是市场经济,先生。”
博格收起文件,不再理会他,而是对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去,把路口那几车棉花扣下来。拉到先锋公司的三号仓库去。”
“你们敢!”博蒙特试图去抓博格的缰绳。
“砰!”
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博蒙特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蓬碎石屑。博蒙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开枪的不是博格,而是站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队员。他吹了吹枪口的烟,面无表情。
“下次打的就是膝盖了,先生。”博格淡淡地说道,“带走。”
远处的路口,博蒙特原本的车队已经被先锋安保的人截停。
那些车夫大部分是刚获得自由的黑人,在看到全副武装的“民兵”后,没有任何反抗就交出了缰绳。
对于他们来说给谁拉货都一样,只要能拿到那微薄的工钱。
英国船长看着这一幕,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对大副喊道:“起锚!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就知道跟这帮美国佬做生意没好下场。”
维多利亚号拉响了汽笛,缓缓驶离码头。那声音听在博蒙特耳中,就像是宣告死刑的钟声。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车车原本属于他的希望,被贴上“先锋资产”的封条,拉向了别人的仓库。
博格调转马头,准备离开。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博蒙特。
“噢对了,博蒙特先生。头儿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你是个优秀的农学家。那种植园虽然不再属于你了,但先锋联合公司缺一个有经验的棉田经理。月薪五十美元,包食宿。如果你愿意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明天可以去公司报到。”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带着家人去查尔斯顿的街头乞讨。”
说完博格一夹马腹,骑兵队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只留下博蒙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码头上。
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这哭声很快就被码头上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
在不远处的山坡上,塞拉斯正坐在马车里,通过单筒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切。
“这是第几个了?”
他放下望远镜,问身边的秘书。
“萨凡纳地区的第十二个大种植园主。”秘书翻看着记录本,“到目前为止,该地区80%的优质棉田已经实际上纳入了公司的控制。”
“很好。”
塞拉斯从车载酒柜里倒了一杯威士忌。
“发电报给老板,萨凡纳的绞索已经收紧了。英国人的纺织厂如果想要棉花,就只能来找我们谈。当然,那时候的价格可就不是15美分了。”
他摇晃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来这里近一年了,他越来越像一名绅士了呢。
“对了,把那个博蒙特列入‘观察名单’。如果他真的来当经理就盯着点。有能力的人要用,但不能让他咬人。”
“是,先生。”
马车的窗帘被拉上,黑色的车厢缓缓驶向市区。车轮碾过古老的鹅卵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一台巨大的压路机,正无情地碾碎旧南方的最后一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