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年5月的南卡罗来纳,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初夏的湿热。
而南方的风里带着一种泥土发酵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味道。
对于许多北方人来说,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瘴气,但对于这里的土地主或者现在应该称之为“农业经理人”来说,这是金钱的味道。
查尔斯顿以西三十英里的“橡树庄园”账房内,吊扇在头顶无力地旋转,搅动着闷热的空间。
老亨利·帕克摘下那顶已经有些发黄的巴拿马草帽,用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作为被先锋公司留用的前庄园管家,他很清楚现在的规矩。
“这是上个月的报表,塞拉斯先生。”
老帕克双手将一本厚重的账簿推过桃花心木的桌面,动作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炮弹。
塞拉斯坐在桌子对面。
他少有的没有穿那身安保制服,而是换了一身透气的亚麻西装,但这并不能掩盖他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哪怕他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支精致的派克钢笔。
噢忘了说,这是标准商业公司送来的试用品。
塞拉斯压根没有去翻账簿,而是端起手边的冰镇薄荷茶喝了一口。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直接说结果吧,帕克。”
塞拉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漠。
“老板不喜欢看过程,只看数字。”
“是……是的。”
老帕克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账簿的封皮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上个月,我们共收割了今年第一季的早棉。由于由于采用了新的化肥和您带来的那些北方铁犁,产量比战前最好的年份提高了15%。”
“这很好。”塞拉斯点点头,“继续说。”
“但是……”老帕克的声音低了下去,“成本方面也增加了不少,主要是……主要是劳工的开支。”
“劳工?”塞拉斯挑了挑眉。
“我记得根据《解放宣言》和最新的宪法修正案,他们现在是自由人了。我们可是守法公民,帕克。我们给他们发工资,不是吗?”
“是的,先生,我们发工资。”
老帕克苦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旧时代奴隶主的狡黠与无奈混合的神情。
“每天五十美分代金券,这在南方已经是高薪了。但是……”
他翻开账簿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
“这是‘公司商店’的账目。您看,这些……自由人们,他们在发薪日之前,都需要预支生活物资。面粉、咸肉、甚至是种子和农具。而根据公司的规定,这些东西只能在庄园内部的‘先锋商店’购买。”
“没错。”塞拉斯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这也是为了方便他们嘛,毕竟去镇上太远了。”
“可是商店里的价格……”
老帕克看了一眼塞拉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面粉的价格是查尔斯顿市价的三倍,咸肉是两倍。还有租用公司骡马和犁具的租金……有些人还生病买药。这一算下来,到了月底结算的时候,一部分劳工不仅拿不到现金,反而都欠了公司大约五到十美元。”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隐约传来田野里监工的哨声和劳工们低沉的号子声。
“欠债。”
塞拉斯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
“这真是个美妙的词汇,不是吗?再说上一次给他们得教训还不够吗?又不是我们故意让他们生病。”
“先生?”老帕克有些不解。
塞拉斯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烈日下那些弯腰劳作的黑色身影。
“帕克,你以前是用什么来锁住他们的?锁链?鞭子?还是猎狗?”
“那是过去的事了……”老帕克尴尬地低下头。
“那些东西太落后了,也太野蛮了。”塞拉斯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账簿。
“老板说过,这才是新的锁链,文明的锁链。”
“只要他们还欠着公司的钱,根据我们和当地治安官签署的‘流浪法案’和‘债务偿还协议’,他们就不能离开这个教区,必须继续在这里工作来还债。而且,债务是可以继承的。”
塞拉斯走回桌边,开始拿起那本账簿,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虽说有些他也看不大懂就是了。
“你看,以前你们需要花钱买奴隶,还要管他们生老病死。如果奴隶死了,那就是财产损失。但现在?他们是自由人,生病了是他们自己的事,死了我们也不亏本,换个人继续欠债就是了。”
“这就是老板说的‘人力资源的金融化管理’。”
老帕克听得脊背发凉。
他做了一辈子的奴隶主管家,自以为见过世间最残酷的剥削,但面对这种来自华尔街和北方工业资本的“文明手段”,他觉得自己简直单纯得像个婴儿。
“可是,塞拉斯先生。”老帕克犹豫了一下。
“昨天有个叫摩西的黑人刺头,带着几个人来闹事。说他们要去北方,要去林肯总统那里告状,说我们这是变相奴役。还说要去查尔斯顿找联邦军队的法务官。”
“摩西?”
塞拉斯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
“是那个在第三棉田干活的壮汉?”
“对,就是他。他好像识几个字,读过《解放宣言》。”
“识字是个好习惯,但读不懂现实就是愚蠢了。”
塞拉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那个联邦法务官,叫卡吉姆对吧?那是我们的人。至于说去北方……”
塞拉斯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帕克,通知博格。今晚给劳工们加个班,开个‘普法教育会’。”
“那个摩西,既然他欠了公司十八美元的债务还想逃跑,那就是商业诈骗。在美利坚,诈骗可是重罪。”
“我记得昨天在沼泽边,好像有几只鳄鱼饿了挺久了?”
老帕克浑身一颤,连忙点头:“我明白了,先生。摩西会……消失的。作为逃债的典型。”
“不,不用消失。”塞拉斯十分大气的摆了摆手。
“那是3K党的做法,太粗糙。让他‘意外’地受点伤,比如断条腿什么的,然后因为无法工作,债务翻倍。让他坐在村口,给每一个想离开的人讲讲,欠债不还的下场。”
“毕竟我们要的是棉花,不是尸体。死人是没法干活的。”
塞拉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那份盈利报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另外,通知下去。下个月开始,公司商店的面粉再涨价10%。理由嘛……就说是为了支援西部的铁路建设,全国粮价上涨。”
“可是……他们已经吃不饱了。”
“那就让他们多干活。”塞拉斯头也不抬。
“听说安布雷拉那边新研发了一种叫‘古柯’的提神药水?给商店进一批。告诉劳工们,累了就喝一瓶,第一瓶免费。以后记在账上。”
老帕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冷酷的北方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您所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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