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卡罗来纳州,橡树庄园。
秋收后的田野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褐色。
原本白花花的棉花已经被采摘一空,露出了光秃秃的秸秆。
空气中弥漫着烧荒的烟味和干燥尘土的气息。
庄园的广场上,那个挂着“联合百货商店”牌子的木屋前,再次排起了长队。
但这一次,人们的脸上没有了几个月前的希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压抑的愤怒。
这是结算日。
老摩西佝偻着背,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揉得发黑的记账本,站在柜台前。
柜台后的会计换了一个人,但眼神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摩西。根据记录,你和你家里的三个壮劳力,这一季一共采摘了四千磅籽棉。按照公司规定的收购价,每磅2美分,总收入是80美元的代金券。”
老摩西松了一口气。
80美元,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
“但是……”
会计的话锋一转,拿起一支红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
“我们要扣除你家的预支金额。”
“首先,你们全家这四个月在商店领取的面粉、咸肉、糖和咖啡,总计45美元。这里面包括了10%的赊账利息。”
“其次呢,你们租用的那套莱克斯钢犁和两把锄头,租金是15美元。”
“还有就是安布雷拉的药水。你那小孙子发烧,用了两瓶奎宁水,那是高档货,一共10美元。”
“最后……”
会计指了指账本最下面的一行。
“那是‘管理费’。也就是安保队保护你们不被游击队骚扰的费用,每户15美元。”
计算尺再次作响。
“45加15,加10,加15……总共扣除85美元。”
会计抬起头,把账本推到老摩西面前。
“80减85。摩西,你家这一季不仅没赚到钱,还欠公司5美元。”
老摩西听到这个数字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红色的“-5”,嘴唇哆嗦着。
“这……这不对啊,先生。”老摩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手都磨烂了……怎么还欠钱?那管理费以前没说过要收啊?”
“那是合同里的补充条款。”会计不耐烦地说道。
“如果你识字,当初签字的时候就该看清楚。至于那些农具,要是不租,你以为靠手能刨出这么多棉花?”
“可是……”
“行了,没有可是。”会计合上账本。
“这5美元记在下一季的账上,算复利。如果你想离开,就把钱还清。否则,按照《南方劳动法》逃债是要去坐牢的。在牢里干活可没工资。”
“下一个!”
老摩西被身后的安保队员推搡着离开了柜台。
他站在广场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
这就是自由吗?
他想起了以前的主人,那时候是用鞭子抽他的背。
而现在,这些北方人是用笔尖抽他的骨髓。
人群中开始骚动。
“骗子!你们是骗子!”
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托比,也就是摩西的孙子,愤怒地喊了起来。
“你们把面粉卖得比金子还贵,收购棉花却给这么低的价格。这是要把我们饿死!”
“对……这不公平。”
“我们要见那个管事的人!”
几十个愤怒的黑人农工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干活用的草叉和棍棒。
长期被压抑的怒火,在这个欠债的结算日终于爆发了。
二楼的阳台上,塞拉斯正叼着一根烟,冷冷地看着下面。
“头儿,他们要冲商店了。”博格拉动了先锋步枪的枪栓,“要动手吗?”
“别急。”塞拉斯吐出一口烟圈。
“让兄弟们注意好别让他们真的冲进去就好,至于他们想闹?那就先闹几天吧,闹得越大越好。只有让他们明白反抗的代价,这座庄园里的规矩才能立住。”
此时,在人群的外围,几个骑着马的白人正冷眼旁观。
他们是当地的“顾问”,也就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前种植园主和南方退伍军人。
领头的是那个之前在码头上闹事的布莱克。
“看那帮黑鬼。”布莱克阴恻恻地对同伴说,“被北方佬耍得团团转。不过这正好……如果这里乱起来,我们就有机会把水搅浑。”
“怎么做?”同伴问。
布莱克压低声音,“晚上带上火把。既然我们拿不回土地,那就让这片地什么也长不出来。烧了他们的仓库,嫁祸给那些黑鬼。让北方佬和黑鬼互相杀,我们坐收渔利。”
……
当夜幕降临,橡树庄园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在黑暗中,两股暗流正在涌动。
“真的要这样做吗?要是被发现的话,肯定会死人的呀,要知道我以前那个庄园的地主老爷就处死过偷东西的奴隶。”
夜里一名只能看到双眼的黑人,有些担心的对着身边的几双眼睛诉说着。
“努比,我们现在不是奴隶,是工人,就算被发现也没事的。”托比不满的反驳。
他正带着几个年轻的黑人躲在员工宿舍的后面,商量着要去撬开商店的后门,把属于他们的粮食抢回来。
而在庄园的另一侧,布莱克带着十几个蒙着面的白人骑士,正悄悄地摸向那个堆满了棉花包的巨大仓库。
他们手里拿着浸透了煤油的火把。
“点火,烧光它。”布莱克低声下令。
火把被扔了出去,落在干燥的棉花堆上。
“轰!”
火苗瞬间窜起,借着秋风迅速变成了一条火龙。
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着火了!救火!”
塞拉斯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枪冲出房间。
但他看到的不是混乱的救火人群,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乱。
“该死。”
塞拉斯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神变得狰狞。
“博格,吹哨!集合全队!”
“先把人给我抓住!”
“把那些敢在我的地盘上玩火的杂种,统统给我找出来。”
枪声,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再次在南方的土地上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自由。
而是为了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