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纽约证券交易所还没开门,布罗德街上就已经挤满了戴着高礼帽的经纪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焦躁的汗水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巨大的黑板报价牌,那里写着伊利铁路公司昨天的收盘价:68美元。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交易所对面的街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缝隙。
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坐在车厢里,他的手里没有拿雪茄,而是握着一根镶着金头的手杖。
他的脸色红润,眼神锐利,完全不像是个七十岁的老人,倒像是个准备上阵杀敌的将军。
“船长先生。”
车门被拉开一条缝,他的首席经纪人谢拉克探进头来,满头大汗。
“资金已经到位了。我们在纽约中央银行的户头上调集了两百万现金。这可是咱们的全部流动资金了。”
“那又怎么样呢?要是不够就去借。”
范德比尔特的声音洪亮,甚至震得车厢嗡嗡响。
“把我的纽约中央铁路股票抵押出去。今天,我要看到伊利铁路所有的流通股都进我的口袋。”
“可是船长……”谢拉克犹豫了一下。
“伊利公司内部不是没有反对我们收购的人,特别是那个叫古尔德的人,他拉拢了一帮股东说要抵抗我们的收购。
还净说些什么公平、自由、反垄断这些听不懂的话。
见鬼,真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底气这么做。
特别是那帮人这两天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不对劲。而且我听说,宾夕法尼亚铁路那边似乎有点动作……”
“哼……贝克尔那个傀儡能有什么动作?”范德比尔特不屑地哼了一声。
“很明显是他那个老板,威廉姆斯那个家伙的意思。但他是个聪明人。前两天我刚敲打过,所以他不会明着插手,就玩儿起了这套。”
老头子用手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
“好了别废话,开市就买。有多少吃多少。把价格拉到80块,逼那些散户交出筹码。我要在午饭前,把古尔德和那帮小丑踢出董事会。”
“是!”
九点整。
开市的钟声敲响。
就像是堤坝崩塌,范德比尔特的买单如同洪水一般冲进了交易大厅。
“伊利铁路一千股,买入!”
“两千股,不管价格,我要货!”
“谁要卖伊利铁路公司的股票,快点来卖!”
“最后再收三千股,最后再收三千股,过期作废……”
股价瞬间被点燃。
69……71……75……
人群沸腾了。
散户们见价格被迅速太高,于是疯狂地抛售手里的股票,想要趁着这个高价套现离场。一些经纪人们也在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订单,纸片像雪花一样飞舞。
范德比尔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喧嚣,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没有人可以抗拒这种感觉,没有人!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不管他的经纪人吃进多少货,市场上总有源源不断的卖单涌出来。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无论往里面填多少土,都填不满。
股价卡在了78美元,再也上不去了。
“怎么回事?”
范德比尔特皱起眉头,再次叫来谢拉克。
“船长先生……好像有点不对劲。”
谢拉克脸色苍白,领带都歪了。
“我们已经买进了五万股。按照流通股来说,市面上应该没货了。可是……可是菲斯克的人还在卖。”
“菲斯克是谁?”范德比尔特愣了一下,“噢……我记起来了,是那个穿得像马戏团猴子的胖子?”
“对,没错就是他。现在他在路边市场,站在一辆马车上,直接成捆成捆地往外扔股票。而且……”
谢拉克吞了口唾沫,“而且那些股票看起来……太新了。”
“新?什么意思?”
范德比尔特有一瞬间的不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祥预感抓在了老头子的心脏。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
吉姆·菲斯克那个胖子,正站在一辆运货马车的顶上。
他手里挥舞着一大叠崭新的股票证书,看起来油墨甚至还没干透,沾得他满手都是黑色。
“雷迪森杰特们~快过来看看,来啊,瞧瞧这是什么。”
菲斯克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盖过了半条街。“谁还要伊利的股票?新鲜出炉的,要多少有多少!感谢船长先生的慷慨,他正在用真金白银买我们的纸。”
“来来来,帮我给他,都给他!”
菲斯克把手中的股票像废纸一样撒向人群。
范德比尔特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一把推开车门,不顾阻拦冲了下去。
然后从一个惊慌失措的经纪人手里抢过一张股票。
纸张清脆,油墨的味道刺鼻。
上面的编号是新的。
日期是……今天早上。
“注水……”范德比尔特的手开始颤抖,“法克鱿,这帮混蛋他们在注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菲斯克那张狂笑的脸。
如果股票可以无限印刷,那么无论他花多少钱,买到的比例都会被无限稀释。
那他投入的那两百万美元,买回来的就只是一堆废纸。
“停止交易……”范德比尔特怒吼道。
“这是诈骗!报警!给我报警!”
可惜目前华尔街没有驻扎警察,只有贪婪和恐惧。
既然供应是无限的,价格就是一文不值的。
“抛售……快抛售!”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该死!别挤我,我要买股票。”
“噢~法克,哪个婊子摸我?”
刚才还在疯狂买入的人,现在开始不顾一切推搡着抛售。
伊利铁路的股价开始跳水。
75……70……60……
范德比尔特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像一头受伤的狮子。看着那些飞舞的纸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被耍了。
被古尔德,被菲斯克,甚至……被那个承诺不插手的威廉姆斯。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辆运送股票的马车上,印着“宾夕法尼亚铁路货运”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