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卡罗来纳州,橡树庄园。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庄园中央那座刚刚粉刷一新的木屋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座木屋原本是老布莱克存放烟草的干燥棚,现在被先锋联合公司的工程队改造成了“联合商店”。
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画着公司的标志,以及一行工整的油漆字:
凭券供应:面粉、咸肉、钢犁、药品。
老摩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他这辈子领到的第一张“工资条”,虽然那其实只是一张预支的借据。
“下一个。”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眼镜的白人职员敲了敲桌子。
他是从纽约派来的会计,眼神里透着冷漠。
老摩西颤巍巍地走上前,把那张纸片递了过去。
“名字。”
“摩西。先生,他们都叫我老摩西。”
“摩西……找到了。”职员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勾,“根据合同,你和你的一家六口人,预支了第一个月的工分。一共是三十张代金券。”
职员拉开抽屉,数出三十张印着绿色花纹的纸券,推到老摩西面前。
老摩西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一样接过来。他看着那上面林肯总统的头像,眼眶有些湿润。
“这是……钱吗?”他小声问道。
“这是券。”职员纠正道,“比钱好用。在这里,只有这东西能买到吃的。”
“那……我想买点面粉。还有那种能治发热的药水。”
“面粉五券一袋。安布雷拉药水三券一瓶。”职员指了指身后的货架。
老摩西愣了一下。他虽然不识字,但他会算数。三十张券,如果买了两袋面粉和一瓶药,就去了一半。而这可是全家一个月的口粮钱。
“先生,这……是不是有点贵?”老摩西小心翼翼地问道,“以前在查尔斯顿的集市上……”
“这里不是查尔斯顿。”职员打断了他,语气依旧。
“这里是橡树庄园。外面的集市已经被烧了,没人卖东西给你。而且,我们这是从纽约运来的精面粉,不是那种掺了沙子的猪食。”
“买,还是不买?”
老摩西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后面,他的小孙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买。”老摩西咬了咬牙,递出了刚到手的纸券。
交易完成后,职员在账本上又记了一笔。
“记住,摩西。”职员指着账本上的数字,“你现在欠公司两把‘先锋牌’合金钢锄头和一袋化肥的钱。如果秋收的时候棉花产量不够,这些都要从你的工分里扣。别想着偷懒。”
老摩西抱着面粉和药水,走出了商店。
阳光有些刺眼。他看到不远处的田埂上,几名背着步枪的安保队员正骑着马巡逻。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一排排曾经属于奴隶的低矮窝棚,已经被重新编号,变成了员工宿舍。
没有鞭子。没有监工的怒骂。
只有账本。
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走了过来,帮老摩西扛起面粉,“爷爷,咱们真的自由了吗?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比以前更像个笼子?”
老摩西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几张薄薄的纸券。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托比。”老摩西叹了口气。
……
商店二楼的办公室里,塞拉斯正站在窗前,俯视着下面的人群。
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他的副手博格正坐在旁边擦拭那支立了大功的步枪。
“头儿,这帮人看起来挺老实。”博格说道,“那个‘红马’被打断腿后,周围的游击队似乎都吓破了胆,这两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没看见就算了,不过还是要多注意警戒,至于下面这些人可不是老实,是饿。”塞拉斯喝了一口咖啡,“老板说过,饥饿是最好的纪律。”
他指了指下面的商店,颇有感慨。
“你看那个会计。现在来说,他手里的笔可要比我们手里的枪更有用。只要控制了面粉和药,这些黑人就得乖乖地去地里干活。”
就在这时,仓库方向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嗯?怎么回事?一起去看看。”塞拉斯放下杯子。
两人来到仓库,就见一群黑人农工正围着一排排闪烁着银白色寒光的手扶式钢犁。
这些犁看起来比传统的铸铁犁要轻薄得多,流线型的犁铧上刻着“莱克斯钢铁”的字样。
“这是什么?”
一个强壮的黑人试着抬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它轻得不可思议。
“嘿……不要乱动东西,OK?”塞拉斯走过去,拍了拍那冰冷的犁身。
“至于这些东西,那是老板送给这片土地的礼物。特种合金钢打造。不粘土,不生锈,而且锋利得能切开树根。”
“以前你们用那种笨重的铁犁,两头骡子都拉不动。现在,一头骡子就能拉着它跑。”
塞拉斯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灰色袋子。
“再加上赛能矿产运来的硝石粉。只要你们按规矩撒下去,这一季就算晚了点,也能把那些原本要荒废的棉花救回来。”
“只要肯干,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们不仅能还清账本上的债,还能稍微剩点钱买酒喝。”
黑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把锋利的钢犁和神奇的肥料,虽然能提高产量,但提高的每一分利润,早已被账本,预先算进了租金和利息里。
这把钢犁切开的不仅仅是泥土。
还有他们与过去那种在包管生活的最后一丝联系。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农民。
而是工业化农业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