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针线街。
这里是英格兰银行的领地,也是全球金融秩序的基石。
然而,在这座古老而肃穆的建筑内部,一种新的声音正在取代鹅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一种富有节奏、充满机械质感的敲击声。
它来自银行的一楼大厅,来自经理的办公室,甚至来自地下金库的核算室。
亨利·阿什沃斯,巴林银行的高级合伙人,正带着一位特殊的客人参观他们的结算中心。
客人是一位穿着考究、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的法国人——著名的作家和评论家,亚历山大·仲马(小仲马)。
“难以置信。”
小仲马停在一张办公桌前,看着戴着袖套的年轻职员,正用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在一台黑色的机器上敲击着按键。
“这就是那个标准打字机?”小仲马问道。
“是的,先生。”阿什沃斯微笑着回答,“您看,这是一份发往孟买的汇票确认函。过去,我们需要一位熟练的抄写员花上二十分钟才能写完,还得小心墨水污渍。现在?三分钟。而且清晰得就像报纸上的印刷体。”
“效率。”小仲马感叹道,“这就是美国人的哲学吗?”
“不仅仅是效率,这是礼仪。”阿什沃斯纠正道。
“现在在伦敦金融城,如果你给客户寄去一份手写的信函,会被视为不专业、落伍,甚至是不尊重。‘标准’这个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商标,它成了一种规范。”
他指了指大厅里那上百台机器。
“这三百台机器,是我们两个月前才拿到的货。现在,整个伦敦的律师事务所、船运公司和政府部门都在抢购。黑市上的价格已经炒到了三百英镑一台。”
“三百英镑?”小仲马咋舌,“那够在巴黎买一辆不错的马车了。”
“但马车不能帮你赚钱,这东西能。”阿什沃斯说道,“威廉姆斯先生改变了我们做生意的方式。”
……
与此同时,维也纳,总医院。
伊格纳兹·塞梅尔维斯医生,这位曾经因为提倡“洗手”而被医学界嘲笑的先驱,此刻正站在一间崭新的手术室里,眼中含着热泪。
他的面前,摆放着整整齐齐的一箱棕色玻璃瓶。
瓶身上贴着红白相间的标签,上面印着那个熟悉的雨伞徽记,以及一行德文说明:
“安布雷拉高纯度碘甘油消毒液”。
“看到了吗?”
塞梅尔维斯对着身边那群年轻的实习医生说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就是真理。来自大洋彼岸的真理。”
“这几个月来,我们按照安布雷拉公司提供的《外科消毒手册》操作。术前洗手,器械浸泡,伤口消毒。”
他指了指病房的方向,“产褥热的死亡率,已经从百分之三十降到了百分之一。”
“这是奇迹。”一名年轻医生低声说道。
“不,这不是奇迹。”
塞梅尔维斯拿起一瓶碘甘油,就像捧着圣水。
“这是科学。那个叫索恩的博士,还有那位奥布莱恩小姐,他们比我们更懂得什么是医学的良心。”
“我们要写信给他们。”塞梅尔维斯坚定地说道,“邀请他们来维也纳。我们需要更多的这种药水,需要更多的……这种理念。”
……
巴黎,圣日耳曼区的一处沙龙。
这里聚集了法兰西帝国的文化名流、政客和名媛。
今晚的话题,依然离不开那个遥远的国度。
“你们听说了吗?”
一位伯爵夫人摇着羽毛扇,神秘兮兮地说道。
“欧仁妮皇后昨天收到了一份礼物。一台镶嵌了珍珠母贝的特制白色打字机。”
“是谁送的?”周围的人立刻凑了过来。
“还能是谁?那位纽约的‘工业亲王’,艾伦·威廉姆斯。”伯爵夫人说道,“据说皇后爱不释手,甚至亲自用它给皇帝写了一封信。”
“我也想要一台。”另一位名媛抱怨道。
“可是勒鲁瓦先生说,现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连那些该死的普鲁士人都比我们先拿到货。”
“不仅仅是打字机。”
一位带着单片眼镜的实业家插话道。
“我在勒克勒佐的朋友告诉我,他们正在研究那种美国钢材。硬度高得吓人。如果用那种钢来造埃菲尔先生正在构想的那座铁塔……”
“美国人……”一位老派的作家叹了口气。
“我们以前总以为他们是一群没文化的牛仔。但现在看来,他们正在用机器、钢铁和药水,教我们什么是‘现代生活’。”
角落里,刚刚从伦敦赶来的詹姆斯·芬利,正端着一杯香槟,微笑着听着这些议论。
他的身边,站着那位沉默寡言的多诺万。
“看来,老板的名声已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响亮了。”芬利低声说道。
“名声就是掩护。”
多诺万的目光扫过人群,确认没有危险。
“也是武器。”
“是的。”芬利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那是艾伦发来的最新指示。
“老板说,既然欧洲人这么喜欢我们的东西,那就给他们更多。”
“勒鲁瓦先生已经在筹备一场‘新世界工业博览会’的私人预展。就在下个月。我们要把莱克斯的钢轨、先锋的步枪模型,还有安布雷拉的全套急救包,都摆到巴黎人的面前。”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芬利看着那群还在谈论着打字机的贵族们,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容,“他们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真正的巨兽,”他望向西方,“还在海的那一边,刚刚睁开眼睛。”
这一夜,从伦敦的金融城到维也纳的医院,再到巴黎的沙龙。
威廉姆斯的触角,已经不再是冰冷的商品,而是变成了一种文化,一种标准,一种礼仪。
使用标准打字机书写信件,使用安布雷拉消毒液清洗伤口,讨论莱克斯钢材的硬度。
这成为了旧大陆精英阶层的一种新时尚。
而在这种时尚的背后,是无数的黄金,正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航线,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年轻人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