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晚宴的主会场,设在专利局大楼那巨大的希腊复兴式大厅里。
这里曾是伤兵的临时医院,地板上曾浸透了血水。
但今晚,一切都被厚重的波斯地毯、洁白的亚麻桌布和数以千计的鲜花所掩盖。
无数盏煤气灯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中燃烧,释放出令人目眩的光芒和热量。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法国香水味、发蜡的香气、陈年雪茄的辛辣以及香槟开启时那醉人的微酸。
这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盛宴。
当艾伦走进大厅时,喧嚣的交谈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随即变成了更为密集的低语。
虽然独自一人,但他并不显得孤独。
艾伦穿着一套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里露出了一角洁白的丝绸方巾。
然而,当他走过人群时,那些穿着缀满金穗军装的将军们和衣着华丽的参议员们,甚至那些眼高于顶的波士顿和费城的老钱家族代表们,都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主动向他点头致意,甚至微微侧身让路。
在这个夜晚,没有人会把艾伦·威廉姆斯仅仅看作一个富有的商人。
他是先锋的主人,是莱克斯的缔造者,是那个为联邦军队锻造了利剑与坚盾的人。
在很多人眼中,他就是北方工业力量的人格化身。
“艾伦,这边!”
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传来。
亚伯拉罕·林肯总统正站在大厅的中央,被一群寻求关注的政客包围着。
他的精神看上去比下午要好很多。
艾伦穿过人群,走上前去。
“总统先生。”艾伦微微欠身,“祝贺您,这是属于您的夜晚。”
“不,艾伦。”
林肯伸出那双大手,紧紧握住了艾伦的手,那种力度让周围的人都看出了两人关系的非同寻常。
“这是属于联邦的夜晚,也是属于像你这样的人的夜晚。”
林肯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几位内阁成员和将军说道:
“先生们,我想我不必过多介绍了。如果说格兰特将军是联邦的拳头,那么艾伦就是让拳头变得坚硬的骨头。”
一阵附和的笑声和赞美声响起。
财政部长费森登举起酒杯,“威廉姆斯先生,感谢您的银行在债券发行上所做的努力。如果没有那些来自欧洲的黄金,我们今晚恐怕只能喝白开水了。”
“那是我的荣幸,部长先生。”艾伦微笑着回应,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在总统身边逗留了片刻,艾伦便礼貌地告退,将舞台留给了那些更需要政治曝光率的人。
在这个场合,过度的张扬并非好事。
艾伦端着一杯香槟,缓缓走向大厅的侧翼。那里有一排高大的落地窗,可以避开主舞池的喧闹。
“在找人吗?威廉姆斯先生。”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艾伦转过身。
是安娜·克拉克站在那里。
她今晚美得令人窒息。作为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克拉克参议员的独生女,她是华盛顿社交圈当之无愧的明珠。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银色花纹,就像夜空中的星辰。修长的脖颈上带着一串珍珠项链,那双聪慧的眼睛正带着笑意注视着艾伦。
“安娜小姐。”艾伦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今晚……光彩照人。”
“只是光彩照人吗?”
安娜挑了挑眉毛,走近了一步。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比那些想方设法往你身上蹭的费城名媛们要聪明得多。”
“那是当然。”艾伦笑了。
“那些名媛想要的是我的支票簿,而你……你知道那些支票是怎么印出来的。”
安娜轻笑了一声,随即,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
“我收到了凯瑟琳的电报。”
艾伦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噢?她怎么样?我是说……她这两天都没有给我发电报。”
“她很好。”
安娜看着艾伦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关切,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欣赏所取代。
“她说小家伙很踢腾,医生说非常健康。她还在信里抱怨,说你让弗罗斯特送回去的补品太多了,她快被喂成一只企鹅了。”
艾伦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需要营养。而且……你知道的,我不在她身边。”
“你是在做大事,艾伦。”安娜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折扇。
“凯瑟琳在信里说,她为你感到骄傲。她知道你在华盛顿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给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创造一个更安全、更强大的环境。”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艾伦轻声说道。
“这一点我很赞同。”安娜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艾伦。
“而你,是一个懂得欣赏这种了不起的男人。这……可不多见。”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被烟花照亮的夜空。
虽然他们之间见面次数也就数次,但却有一种基于智识和理解的深厚默契。
这种默契,让周围那些试图靠近搭讪的人都识趣地退开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眼色,或者说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位‘暴发户’心存敬意。
“瞧瞧,这是谁?”
一个充满了傲慢与挑衅的声音插了进来。
艾伦和安娜转过头。
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稍显浮夸的淡金色马甲,头发用发油梳得油光锃亮。手里还拿着一杯白兰地,眼神迷离,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奥古斯都·洛厄尔。”安娜在艾伦耳边低声提醒道。
“波士顿纺织业巨头的继承人。他们家族在战前靠着南方的棉花发了大财,现在……正因为失去了廉价原料而对一切‘新贵’都看不顺眼。”
“威廉姆斯先生。”
洛厄尔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同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请教一下……您那个罐头工厂,最近是不是又推出了什么新口味?比如……火药味的午餐肉?”
他的同伴们发出了一阵低俗的哄笑。
艾伦只是淡淡地看着,就像看着一只在他靴子上乱跳的蚱蜢。
“洛厄尔先生,如果你对食品工业感兴趣,可以让工厂的销售经理寄一份目录。不过今晚,这里是庆祝胜利的场合。”
“胜利?”
洛厄尔冷笑一声,借着酒劲,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是啊,胜利。靠着卖那些冷冰冰的机器和杀人武器换来的胜利。你们这些满身都是铜臭和煤烟味的人,懂得什么叫胜利的荣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