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8月,纽约港。
夏日的酷热让这座海港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但在东河的三号码头上,繁忙的景象却丝毫未减。
随着一声略显沙哑的汽笛,一艘吃水很深的远洋货轮,在蒸汽拖轮的牵引下,缓缓靠上了栈桥。
它叫北极星号,是坦普顿行长半年前从一家破产的英国航运公司手里收购来的旧船,也是目前三叶草计划横跨大西洋的主力运输工具之一。
艾伦·威廉姆斯站在码头二层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杯加冰的红茶。
他的身边,是大西洋蒸汽动力工厂的负责人麦格雷戈。
“这就是第六批了?”
艾伦看着那些正从跳板上走下来衣着朴素,却眼神明亮的爱尔兰年轻人,问道。
“没错。”麦格雷戈擦了擦额头的汗。
“四百二十人。这艘老船虽然慢了点,锅炉也经常出毛病,但还算结实。芬利先生在利物浦把货仓塞得满满当当。”
艾伦转过身,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大西洋蒸汽动力工厂那座巨大的干船坞。
“我们的新船还要多久?”
在那里,一艘巨大的钢铁船体,已经初具规模。
高耸的脚手架像茧一样包裹着它,无数铆接工正如啄木鸟般在船壳上忙碌,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敲击声。
“那是‘三叶草级’的一号舰‘爱尔兰之光号’。”
麦格雷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也带着一丝焦虑。
“龙骨和肋骨已经铺设完毕,船壳钢板也铆接了百分之八十。莱克斯钢铁公司送来的钢板质量好得惊人,比英国人的还要平整。”
“但是,”麦格雷戈话锋一转,“蒸汽机还没到。科尔曼先生从曼彻斯特订购的那台新型三胀式蒸汽机,但因为英国工人的罢工,发货推迟了。没有心脏这艘船就下不了水。”
“催。”艾伦的命令很简单。
“让伦敦办事处去催,或者自己想办法。我要这艘船在入冬前下水。靠这些老旧的二手货船撑不起我们未来的贸易量。”
“明白,我会亲自去拍电报。”
……
告别麦格雷戈后,艾伦登上了一艘私人的蒸汽快艇,沿着繁忙的水道向西的新泽西州,莱克斯钢铁公司专用码头而去。
半小时后,当他踏上那片黑色的土地时,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热浪,还有大地的震颤。
巨大的锻压车间里,那台二十五吨级的“纳史密斯之锤”正在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科尔曼和哈斯正站在安全线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正在巨锤下变形的赤红物体。
那是一根烧红的合金钢锭。
在巨锤一次次精准而暴力的锻打下,钢锭内部的杂质被挤出,晶体结构变得致密,逐渐变成了一根长约三米、粗细均匀的圆柱体——那是未来大炮的毛坯。
“这是第几根了?”艾伦走到科尔曼身后,大声问道。
“第一百根。”
科尔曼回过头,脸上满是煤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哈斯的工艺控制很完美,经过锻打后比铸铁强十倍!”
“不错。”艾伦看着那列正在装车的货运列车。
起重机正吊起一根根冷却好的炮管毛坯,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草垫的平板车上。
“这列车,今晚就会发往康涅狄格。”科尔曼说道,“弗兰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
第二天清晨,先锋公司。
如果说新泽西的钢厂是充满力量的铁匠铺,那么这里,就是精密的手术室。
列车缓缓驶入专用线。
弗兰克早已指挥着工人们开始了卸货。
“轻点!都轻点……”弗兰克大声喊道,“别把这些宝贝磕坏了,这可是每根都值一千美元的钢坯。”
这些粗糙的实心钢管毛坯,被迅速运往了刚刚扩建完成的重型加工车间。
那里,十几台最新式的深孔镗床,正一字排开。
这些机器大多是根据科尔曼从欧洲带回的图纸,由先锋公司自己的机械师仿制和改进的。
“格里菲斯先生,”弗兰克对着正在检查刀具的首席冶金学家喊道,“你的‘钨锰铁合金’刀头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了。”
格里菲斯拿起一把闪烁着暗灰色光泽的切削刀,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普通的刀头啃不动哈斯那个普鲁士人锻出来的硬骨头。但有了这个……”
他轻轻挥舞了一下刀头。
“它会像切奶酪一样,钻进那些钢管的肚子里。”
机器轰鸣起来。
第一根钢管毛坯被固定在卡盘上,开始缓慢旋转。格里菲斯亲自操作着镗床,将那把昂贵的合金刀头,缓缓推进了钢管的中心。
“滋……”
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一卷卷蓝色的、滚烫的钢屑,从切削口飞溅而出。
冷却液像喷泉一样浇在刀头上,腾起白色的蒸汽。
早上一起赶来的艾伦站在观察台上,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他构建的工业体系。
莱克斯钢铁负责提供最优质的材料和最基础的成型;先锋公司负责最精密的加工和最终的组装。
两者通过铁路连接,各司其职又紧密咬合。
“弗兰克。”艾伦问道,“按照现在的进度,我们每个月能造多少门炮?”
“受限于镗床的数量和刀头的损耗,”弗兰克计算了一下,“目前每个月大概能出产五十门成品。但这只是开始,如果我们再增加两条生产线……”
“那就加!”艾伦毫不犹豫。
“战争部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斯坦顿部长恨不得把他的办公桌都卖了来换这些炮。”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