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莫农加希拉河畔。
卡内基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图纸。窗外的雨水敲打着玻璃,让他的心情更加烦躁。
那是俄亥俄河大桥的设计图。
是他赌上全部身家性命争取来的大项目,第一座跨越俄亥俄河的铁路大桥。
一旦建成,它将把宾夕法尼亚铁路网和西部的铁路线彻底连通。
但现在他遇到了麻烦,大麻烦。
“不行,安迪。”
他的合伙人,也是首席工程师皮珀,把手中的计算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跨度太大了,三百英尺的主跨。如果我们用普通的熟铁桁架,自重太大会把桥墩压垮。铸铁太脆,经不住火车通过时的震动。”
“那就加粗桁架,加厚桥墩!”卡内基转过身,声音尖锐。
“那样成本会超支一倍。”皮珀反驳道,“而且河底的淤泥层承受不住那么重的桥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钢。”皮珀看着他。
“真正的高强度合金钢,用来做主承重梁。它的强度是熟铁的三倍,重量却只有一半。那样我们就能减轻自重,增加跨度。”
“钢……”
卡内基咬着牙,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他当然知道要用钢。
但问题是,去哪里买?
匹兹堡的那些土高炉炼出来的所谓‘钢’质量参差不齐,根本不敢用在主梁上。
从英国进口?贝塞麦钢的价格贵得离谱,而且船期根本赶不上工期。
“我听说,”皮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莱克斯钢铁公司的一号高炉已经出铁了。而且正在调试一台巨大的轧钢机。据说能生产那种叫‘工字钢’的新型建材。”
卡内基的脸抽搐了一下。
又是威廉姆斯。
又是莱克斯钢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苍蝇,无论往哪个方向飞,最后都会撞上那个纽约人编织的网。
刚从威廉姆斯手里赚了一笔造桥费,现在难道又要拿着这笔钱,去求着买他的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卡内基不死心地问道。
“没有。”皮珀很诚实,“除非你想看着桥塌在河里。安迪,这是第一座跨河大桥。如果失败了,基石公司就完了。我们也完了。”
卡内基沉默了许久。
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铁路上那列满载着矿石、呼啸向东的列车。
那些矿石就是去新泽西的。
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那种纠结和愤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决断。
“我去买。”
……
新泽西州,莱克斯钢铁公司。
巨大的锻压车间内,热浪滚滚。
车间的一角,一台刚刚安装调试完毕的重型深孔镗床,正在发出刺耳的金属切削声。
弗里德里希·哈斯,威廉·科尔曼,还有弗兰克·科尔正围在这台机器旁。
他们的脚下,堆满了一卷卷闪烁着银光的螺旋状钢屑。
“这也太快了。”
哈斯盯着那个正在缓缓推进的刀头,用德语惊叹道,“这可是普罗米修斯合金!之前我们用最好的谢菲尔德刀具,一小时只能进给半英寸,还要断两把刀。现在……”
他看了一眼怀表。
“一小时三英寸,而且刀头毫发无损。”
“这就是老板说的钨。”弗兰克·科尔手里拿着一块不起眼的刀头,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格里菲斯先生在实验室里折腾了近两周才弄出这么一块东西。钨锰铁合金的硬度简直不可思议。”
科尔曼拍了拍那根正在加工的炮管。
“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像切黄油一样切钢锭。膛线的精度再也不是问题了。”
弗兰克指了指旁边工作台上,一个刚刚加工好的L型紫铜圆环。
“这个我们也试过了,老板的理论是对的。火药气体的压力越大,它贴得越紧。密封性非常完美。”
“既然问题都解决了。”科尔曼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繁忙的厂区,“那就别停着。斯坦顿部长的五十万研发资金已经花了一半。我们需要让他听到响声。”
他转向哈斯。
“哈斯,你的轧钢机呢?”
“已经就位。”
哈斯指了指隔壁那座更加巨大的车间,“但我缺钢锭,詹宁斯先生的平炉还在预热。那帮爱尔兰工人虽然很努力,但技术还是太糙了。我需要时间训练他们。”
“没时间训练了。”科尔曼摇了摇头,“有个客户正在来纽约的路上。安德鲁·卡内基。他要买那种能造大桥的钢。”
“卡内基?”哈斯愣了一下,“那个匹兹堡的小个子?”
“没错。”科尔曼笑了。
“他可是个挑剔的客户。如果我们要证明莱克斯钢铁不仅仅能造炮,还能造桥、造铁轨、造摩天大楼……那我们就得拿住他。”
……
两天后,纽约的第五大道。
艾伦的书房里,迎来了一位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微妙的客人。
安德鲁·卡内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卡内基先生。”艾伦微笑着坐在他对面,“听说你这次来,是为了俄亥俄河上的那座大桥?”
“是的,威廉姆斯先生。”卡内基放下了茶杯,开门见山,“我需要高强度的结构钢。匹兹堡造不出来,目前整个美利坚只有你有。”
“我知道。”艾伦点点头。
“里夫斯跟我汇报过,那座桥是连接东西部的关键。如果用熟铁,它撑不住日益增长的货运量。”
“所以,”卡内基看着他,“开个价吧。我要五百吨,下个月就要。”
“五百吨?”艾伦挑了挑眉毛,“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的工厂刚开工,产能很紧张。而且……你也知道,战争部的大炮订单排得很满。”
卡内基当然不信,只当是艾伦想要涨价。
“威廉姆斯先生,你也是商人。大炮是生意,桥梁也是生意。不如直接说价钱?”
艾伦笑了。
他欣赏卡内基这种赤裸裸的实用主义。
“说得好。”
艾伦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样品报告。
“五百吨我可以给你。而且,是按照哈斯先生最新工艺生产的工字钢。”
“价格呢?”卡内基紧盯着他。
“140美元一吨,不打折。”
卡内基皱眉,这个价格比熟铁贵了两倍。
“但是,”艾伦话锋一转,“我可以接受分期付款,你可以先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等你拿到铁路公司的工程款后再结清。”
卡内基愣了。
这是在给他提供金融杠杆。
“为什么?”卡内基不解地问道,“你完全可以趁机会提高价格。”
“因为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五百吨的订单,卡内基先生。”艾伦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深远的思虑,“我要的是标准。”
“当你的那座大桥,用莱克斯的钢材建成并屹立在俄亥俄河上时。它将告诉所有的铁路公司和所有的建筑商,只有莱克斯的钢才是安全的标准。”
“你算是在帮我推销。”
艾伦微笑着,“这笔广告费,我帮你垫付一点利息也是应该的。”
卡内基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自以为在利用对方,却发现对方早就站在了更高的维度,把自己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但他无法拒绝。
“成交。”卡内基伸出手,咬着牙说道,“威廉姆斯先生,总有一天我会造出比你更好的钢。”
“我说过,等着那一天。”
艾伦握住了他的手,“毕竟竞争才是进步的动力,不是吗?”
送走卡内基后,弗罗斯特走了进来。
他有些担心,“老板,把最好的钢给他,还给他融资……万一他真的做大了……”
“让他做大了又能怎么样呢。”艾伦转身看着地图。
“爱德华,这个国家太大了。光靠莱克斯一家工厂填不满这个胃口。况且我们需要竞争对手,需要有人来刺激市场。”
“而且,”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正在延伸的铁路,“只要他还用我的铁路运矿石,还用我的银行结算,还遵循我制定的标准……”
“他做得越大,我就赚得越多。”
“这,就是垄断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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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感谢各位大佬的礼物,等明天统计数据出来,除去陶左左大佬外互动过了百,明天也照样加更,不说了,吃完饭开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