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费城。
栗树街的清晨被报童的叫卖声唤醒。
在这个被贵格会传统和工业烟尘共同笼罩的城市里,《费城公众纪事报》的新一期刚刚摆上街头。
头版印着一幅手绘的阿勒格尼山区地图。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沉睡的巨龙——谁在阻碍宾夕法尼亚的繁荣?》
汤姆·海耶斯坐在报社主编富兰克林·高斯的办公室里,双脚随意地搭在那个被擦得锃亮的煤炉边。
他手里拿着一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高斯先生,”海耶斯弹了弹报纸,“这篇文章写得很有力。‘被遗忘的西部山区’,‘数百万吨等待开采的财富’还有那个‘因为交通闭塞而饿死的矿工家庭’的故事……我都快被感动了。”
高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有些僵硬。
自从接受了帝国银行的债务重组后,这位曾经傲骨铮铮的老报人不得不学会了妥协。
“这是事实,海耶斯先生。”
高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虽然那个矿工家庭的故事……经过了一些润色。但山区的贫困是真的,矿藏运不出来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海耶斯放下报纸。
“真理有时候需要一点包装才能被人看见。现在,费城的商会怎么说?”
“炸锅了。”
高斯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厚厚的信件。
“从昨天开始,我就收到了几十封来自本地钢铁厂、机械厂和贸易行的信。他们都在质问,为什么这么近的优质煤铁资源,却要因为一段区区十五英里的空白,而无法运到他们的炉子里?”
“看来他们心动了。”
海耶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愤怒是最好的燃料。现在,我们要把这股火,烧到哈里斯堡(宾州首府)去。”
……
两天后的哈里斯堡,宾夕法尼亚州议会大厦。
州众议院的走廊里,挤满了各色说客、商人和焦急的议员助手。
马修·贝克尔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俯瞰着下面嘈杂的人群。他的身边站着刚刚从纽约赶来的海耶斯。
“都在那里面了。”
贝克尔指了指紧闭的议事厅大门。
“交通委员会正在审议《西部山区基础设施建设法案》,反对的声音不小。”
“谁在反对?”海耶斯问道。
“运河的那帮人。”贝克尔冷笑一声。
“还有那几个代表东部无烟煤矿主利益的议员。他们担心廉价烟煤冲进来会压低他们的价格。当然,还有那些一直看我们铁路公司不顺眼的老地主。”
“他们有多少票?”
“大概三分之一。”贝克尔估算道,“剩下的摇摆票,取决于我们能给出的价码。”
海耶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贝克尔。
“这里面不是支票。”海耶斯低声说道,“是一份承诺书。老板承诺一旦铁路支线建成,赛能矿产将优先向宾夕法尼亚州内的工厂供应煤铁,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为期三年。”
贝克尔愣了一下。
“这……这可是很大一笔让利。”
“比起那座钢厂的胃口,这点让利算不了什么。”海耶斯拍了拍栏杆。
“而且这份承诺书,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制造业代表立刻倒向我们。去吧,贝克尔先生。告诉他们,投赞成票就是在这个州的工业未来上入股。”
一个小时后,议事厅的大门打开了。
并不是所有的议员都欢天喜地,那几个代表运河利益的老头子脸色铁青,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但更多的议员,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一笔好交易的满足感。
贝克尔走了出来,对着海耶斯微微点了点头。
“通过了?”
“压倒性多数。”
贝克尔的声音里透着轻松。
“州议会正式批准了‘阿勒格尼支线’的建设许可,并且赋予了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在该路段的土地征用权。”
海耶斯笑了,这最后的十五英里终于通了。
……
匹兹堡,莫农加希拉河畔。
这里距离阿勒格尼山区更近,也能更早地感受到风向的变化。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他那间租下来的破旧厂房里。
这里曾经是一家纺织厂,现在被他改造成了“基石桥梁公司”的锻造车间。
几台二手的蒸汽锤正在轰鸣,工人们正在将一根根粗大的熟铁条,锻造成桥梁所需的桁架部件。
“安迪!”
他的合伙人,也是他在铁路公司的老同事托马斯·米勒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冲进了车间。
“看这个…哈里斯堡那边通过了。”托马斯兴奋地喊道。
“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要修支线了!直通那个赛能矿产的矿区。”
卡内基放下手中的图纸,接过报纸扫了一眼。
“这意味着……”托马斯计算着,“大量的廉价生铁和焦炭很快就会涌入匹兹堡,我们的原材料成本会下降,这是好事!”
“是好事。”
卡内基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
“对我们是好事,但对那个威廉姆斯来说……这是在为他的‘莱克斯钢铁’铺路。”
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河面上那些满载着货物的驳船。
“托马斯,你还没看明白吗?”卡内基的声音低沉,“他修这条路,不是为了卖煤给匹兹堡。是为了把所有的矿石都运到新泽西去。运到他那个超级工厂去。”
“那我们怎么办?”
“不能等。”
卡内基转过身,眼中燃烧着野心。
“要比他更快。他的钢厂才建好一部分,但我们的桥梁厂已经开工了。”
“去联系里夫斯。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正在向西扩张。他们需要桥,很多的桥。告诉里夫斯,基石桥梁公司可以为他提供最好的铁桥。价格……比任何人都低。”
“可是安迪,那也是威廉姆斯的公司,而且我们的成本……”
“不用管成本!”卡内基打断了他。
“哪怕不赚钱也要把订单拿下来。只要有了订单,我们就能扩大规模,就能改进技术。至于不同意的可能性不大,他是个资本家,只要我们的价格够低,他会采购的。”
“莱克斯钢铁公司目前产量肯定不高,而且他还要兼顾军工和造船的钢铁,暂时肯定不够满足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的消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一定要趁着这个时间壮大!”
……
新泽西州,纽瓦克湾。
莱克斯钢铁公司工地。
傍晚的汽笛声响起,标志着白班的结束。
上千名工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涌向了厂区边缘那栋刚刚建成的几座巨大木屋,那是艾伦提议建造的“工人俱乐部”。
每个木屋里灯火通明,几十张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啤酒、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这里没有精致的菜肴,只有大桶的黑啤酒和堆成山的黑麦面包。
“嘿…康纳!”
老谢默斯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陶土酒杯,对着另一桌的几个德国工人喊道。
“听说你们焦化厂的人,昨天在球场上输给了我们锻造车间?怎么,不服气吗?”
几个年轻的德国工人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是你们犯规!那个叫帕特里克的家伙,他是用脚踢球还是踢人?”
“那是足球,不是女人的织布。”爱尔兰工人们哄堂大笑。
眼看气氛又要变得火药味十足,俱乐部的大门被推开了。
威廉·科尔曼走了进来,手拿着一个本子。
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工人们对这位总工程师,有着一种天然的敬畏。
“没事,都坐下。”
科尔曼走到中间,并没有生气。
“有力气吵架是好事,说明今天的活儿还不够累。”
工人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我来宣布两件事。”科尔曼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老板送来的球鞋和新球衣到了。明天发给各车间的球队。下周日会举办第一届‘威廉姆斯杯’足球赛。冠军奖金……每人一百美元。”
“哇哦!”
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一百美元,那可是这帮年轻人半年的工资。
“至于第二……”科尔曼的神情变得严肃。
“宾夕法尼亚那边的铁路支线已经批下来了。最迟三个月,第一列满载矿石的火车就会开进这里。”
“哈斯先生的轧钢机地基,必须在下个月底之前完工。詹宁斯先生的平炉也得开始砌砖了。”
他看着这些年轻强壮,虽然有些粗鲁但充满活力的面孔。
“伙计们,老板在哈里斯堡帮我们打通了血管。现在轮到我们把心脏造好了。”
“有没有问题?”
“没有!”
数百个喉咙同时吼道,声音震得桌上的啤酒沫都在颤抖。
角落里,哈斯正和詹宁斯坐在一起。
“这帮人……”
哈斯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啤酒。
“吵是吵了点。但干起活来确实像牲口一样有力气。”
“只要给他们一个目标,再给点啤酒。”詹宁斯笑了笑,“他们能把这座山都给搬空。”
“三个月。”
哈斯看着手中的图纸,那是他心心念念的高速轧机。
“三个月后我的宝贝就能安家了。到时候,我会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美国佬看看,什么叫普鲁士精度。”
夜深了。
纽瓦克湾的工地上,灯火依旧通明。
而在几百英里外的阿勒格尼山区,随着第一根枕木被钉入冻土,一条连接着矿山与海洋、连接着资源与工业的黑色动脉,正在一点一点的向前延伸。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艾伦的商业帝国正在这场战争中,铸造出它最坚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