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宅邸书房。
艾伦正和凯瑟琳并肩站立,他们面前摊开着一张由厄普约翰建筑事务所绘制的“圣文森特-威廉姆斯联合医院”初步设计草图。
“六层楼。”
凯瑟琳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采用了最新钢铁框架结构的主建筑上。
“我按照你说的,坚持必须单独设立一个消毒预备区。所有进入手术室的医生和护士,都必须在这里更换衣物和洗手。索恩博士的碘甘油和石炭酸溶液将成为这里的标准配置。”
“医院的建设蓝图已经有了。”
凯瑟琳抬起头看向艾伦。
“资金也已到位。但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障碍。”
“或许你可以说说?”
“市政厅。”
凯瑟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的医院设计有些超前了。它需要铺设独立通往东河的排污管道,还需要一条专用的煤气管道,来保证手术室的恒定照明和暖气供应。
纽约市的建筑许可委员会,那帮由坦慕尼协会任命的老爷们认为我们的设计不切实际,并且过于昂贵。他们卡住了我们的许可文件。”
“他们不是认为昂贵,毕竟又不是市政府出钱。”
“只是是觉得我们还没有支付足够的‘过路费’罢了。”
凯瑟琳有些无奈,“我原以为在奠基仪式上和特威德达成的默契,足以……”
“默契是默契,生意是生意,凯瑟琳。”艾伦打断了她。
“特威德那个老狐狸遵守了约定让康诺利闭上了嘴。但他手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看到一块这么大的肥肉,不可能不扑上来撕咬。”
“那怎么办?像上次一样再导演一场戏剧?”
“不必。”艾伦摇了摇头,“对付这些小角色不需要那么复杂。”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了一张早已拟好的私人宴会请柬。
“这个周日,我会在德尔莫尼科餐厅宴请休斯大主教和特威德先生。共同商讨关于‘爱尔兰裔社区医疗福祉’的议题。
我相信当着大主教的面,特威德先生会非常乐意亲自帮我们‘疏通’一下市政厅那些效率低下的官僚管道的。”
凯瑟琳看着艾伦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艾伦总是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抓住那些政客的要害。
“医院的事情交给你了。”艾伦将话题一转,“我今天得去一趟布鲁克林。看看打字机的进展如何了。”
……
威廉姆斯中央实验室。
艾伦径直走向了实验室最深处,那个新近挂牌的打字机研究室。
推开门。
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正和卡尔·贝克尔派给他的两名德国机械工匠,围着那台经过初步改装的“写作键琴”原型机满脸愁容。
肖尔斯穿着一身干净的工程师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中充满了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创造者特有的狂热。
在他的脚边,堆满了各种被废弃的弹簧、连杆和齿轮零件。
“老板。”
看到艾伦进来,肖尔斯赶紧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一丝羞愧。
“遇到麻烦了吗,肖尔斯?”艾伦微笑着问道。
“是的老板。一个…一个棘手的麻烦。”
肖尔斯沮丧地指着那台机器。
“格里菲斯先生提供的弹簧钢片简直是奇迹。它解决了按键回弹的问题。贝克尔先生的棘轮机构,也让色带实现了自动平移。它……它理论上已经可以用了。”
“但实际上呢?”艾伦问道。
“实际上,”肖尔斯叹了口气,“它还是会卡住。”
他坐下来向艾伦演示。
“您看,当我敲击一个字母,比如‘T’,它的击锤会从这个位置弹起。但如果我紧接着敲击一个离它很近的字母,比如‘H’……”
他加快了敲击速度。
“T…H…E…”
“咔。”
正如他所说,T和H的两个金属击锤,在半空中猛烈地“撞车”了。
它们卡在了一起无法落下,也无法击打在纸卷上。
“它们卡住了。”
肖尔斯用一根小拨棍,将那两个缠在一起的击锤分开。
“我试过重新设计连杆的角度,甚至试着减慢了棘轮的速度。但只要敲击的速度稍微快一点,只要是两个挨得近的字母总会撞在一起。”
“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机械缺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我的发明……它就是个废物。”
艾伦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些按照A、B、C、D、E……逻辑顺序排列的按键,陷入了沉默。
艾伦明白了,肖尔斯正面临着那个历史上最著名的难题。
卡尔·贝克尔闻讯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卡住的机器,用他那浓重的德国口音说道:
“结构的问题,机械的运动需要空间和时间。你不能让两个士兵同时通过一扇窄门。”
“那怎么办?”肖尔斯问道。
“换一个更复杂的传动机构。”
贝克尔提出了一个方案。
“比如一个环形、分时击发的系统。但这需要重新设计整个底座,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
“不。”艾伦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贝克尔先生,你的思路是对的。”艾伦说道,“不能让两个士兵同时通过一扇窄门。但如果我们改变的不是‘门’,而是‘士兵’呢?”
“老板?”贝克尔不解。
艾伦没有回答他。他只是看着肖尔斯。
“肖尔斯先生,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字母,按照A、B、C的顺序排列呢?”
“为什么?”肖尔斯愣住了。
“这……这是字母表,它们本来就是这个顺序。人们就是这么认识它们的。”
“人们是这么背诵它们的,肖尔斯先生。”艾伦纠正道。
“但他们不是这么使用它们的。在英语里,T和H总是黏在一起。把这些最亲密的朋友安排成了邻居,它们当然会天天在路上撞车。”
艾伦的这番话,驱散了肖尔斯和贝克尔脑中的迷雾。
“您的意思是……”
肖尔斯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的意思是。”
艾伦走到那台机器前,用手指,点在了那些按键上。
“忘了那个该死的字母表顺序。”
“把那些最常一起出现的朋友,都给我分开。”
“把Q和P,一个放在左边,一个放在右边。把E和F也错开。把那些最不常用的字母,比如Z和X,塞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去。”
“我们要设计的不是一个‘符合逻辑’的键盘。而是一个不会卡住的键盘。”
“可……可那样一来。”
肖尔斯结结巴巴地说道,“买机器的人就得重新学习如何拼写了,这……这太不合常理了。”
“不合常理?”艾伦笑了。
“肖尔斯先生,你告诉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懂得打字这门技术?”
肖尔斯愣住了。
答案是……一个也没有!
艾伦表情认真的看向几人。
“先生们,我们不是在改变规则,是在制定规则!”
“制定一个在未来百年里,所有办公室文员、作家,甚至所有银行家都必须遵从的规则。”
他看着那台简陋的机器。
“现在给我忘掉字母表,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键盘字母格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