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华尔街。
与约翰·克雷恩那间充斥着恐慌与雪茄冷烟的办公室仅隔着两条街区,摩根商行那栋坚固的花岗岩建筑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老牌金融势力的堡垒,空气中弥漫着旧钱的沉稳和一种对规则近乎于宗教般的信奉。
年轻的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此刻正坐在属于他那间视野极佳的办公室里。
专注的用一把小巧银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封来自伦敦的家信。
他父亲,朱尼厄斯·斯宾塞·摩根,每周都会给他寄来一封,充满了商业训诫和市场分析的长信。
“先生。”他的秘书敲门走了进来,“克雷恩先生的秘书刚刚派人送来口信,说克雷恩先生身体不适,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欧洲发行的会议,需要延期。”
摩根拆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灰色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延期?理由只是身体不适吗?”
“是的,先生。”秘书回答,“对方没有给出更详细的解释。”
摩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家信上,仿佛对克雷恩的反常举动毫不在意。
“知道了。回复克雷恩先生的秘书,祝他早日康复。关于债券发行并不着急,可以等他方便的时候再谈。”
秘书应声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摩根一人缓缓地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那片如同沸腾蚁巢般的华尔街。
马车、行人、匆匆忙忙的信差、以及交易所门口那些因为某个未经证实的消息而激动或沮丧的人群。
他知道克雷恩为什么身体不适,从之前在他办公司表情就能看穿,而且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也收到了一份通过家族银行内部加密线路传送的简报。
内容比克雷恩收到的那份更加详尽,甚至包含了对那些先锋武器威力的初步评估,以及卡特赖特牧场牛仔伤亡人数的惊人估计。
“五挺机枪……一百名武装人员……”
摩根低声自语,“看来,这位威廉姆斯先生,比我想象的还要……果断。”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那场看似随意的晚宴上,自己是如何不经意地向克雷恩提及,艾伦·威廉姆斯染指普拉特河谷土地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及如何暗示他可以利用本地势力,给对方制造一些“小小的障碍”。
克雷恩那个贪婪而又愚蠢的承包商,果然毫不犹豫地吞下了诱饵。
原以为,这只是次小小的试探。
利用边境冲突,来测试一下艾伦·威廉姆斯实力和底线的尝试。
顺便,也能给联合太平洋铁路的竞争对手,主要是那些同样觊觎西部土地和运输利益的芝加哥资本,制造一些麻烦。
但没想到,艾伦·威廉姆斯的反应会如此迅速,手段会如此……暴力。
直接投入足以对抗正规军的武装力量,并且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这完全超出了华尔街习惯的那种用金钱和法律进行博弈的规则。
而这,恰恰是年轻的摩根最感兴趣的地方。
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信奉稳健与秩序。在骨子里,流淌着一种更具侵略性、更渴望掌控一切的血液。
在敏锐地察觉到,艾伦·威廉姆斯和他所代表的那种将工业、金融与暴力毫不避讳地结合在一起的新兴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崛起。
这种力量让他感到兴奋,也让他感到一丝……威胁。
所以需要了解这个对手。了解他的实力,弱点,以及他行事的逻辑。而内布拉斯加这场冲突,就是他投下的一颗问路石。
现在,石头激起了远超预期的巨浪。
克雷恩那个蠢货被吓破了胆,试图把自己摘干净。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艾伦·威廉姆斯,是一个绝不能用常规商业手段来衡量的对手。
对方拥有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拥有超越时代的武器技术,更重要的是,他拥有将这些力量毫不犹豫地投入实战的决心和冷酷。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强大的盟友,要么……就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其彻底扼杀。
摩根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桌前。他没有再去理会那封来自伦敦的家信,而是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开始给远在欧洲的父亲写回信。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关于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发行的细节和市场分析。但在信的结尾,他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笔调,加入了一段话:
“……关于近期在美利坚声名鹊起的艾伦·威廉姆斯先生,我进行了一些初步的观察。这个人行事风格和平常人不同,其工业实力与技术储备深不可测,且与联邦政府及军方关系密切。
我认为,有必要对其进行更深入的评估。
或许,可以通过我们在伦敦的一些朋友,侧面了解一下,英国政府和普鲁士王国,对这位先生及其先锋公司的真实看法……”
写完信后他仔细地吹干墨迹,然后用火漆封好。
其实年轻的摩根内心还有强烈的冲动,那就是直接摧毁艾伦·威廉姆斯。
因为他隐隐感觉,这个人很可能会是他以后的一生之敌,如果现在能够靠着欧洲资本毁灭他,那么自己以后肯定会更加舒心。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情绪就是这么奇怪。
而且想要做这些,都需要父亲那边以及欧洲资本的支持。
不过,在这之前,自己倒是可以弄出一点动静,看看威廉姆斯这位新晋大亨,能做出什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