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太平洋铁路的货运列车,像一条疲惫的钢铁长蛇,终于在喷吐完最后一口浓重的黑烟后,喘息着停靠在了奥马哈那尘土飞扬的简陋站台上。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工地。
随处可见的帐篷、临时搭建的木板房、尚未完工的铁路路基,以及混合了泥土、汗水、马粪和廉价威士忌味道的空气,共同构成了这座边境城镇狂野而粗粝的底色。
丹尼尔斯和他手下那二十名伪装成各色旅客的行动部成员,随着拥挤的人潮走下火车。
他们没有停留,也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者那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新世界。
只是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分成了四个小组,迅速地消失在了奥马哈混乱而肮脏的街道之中。
丹尼尔斯自己,则带着“鹰眼”和另外两名队员,直接走向了镇上那栋唯一还算像样的两层砖石建筑,那里是奥马哈电报局。
电报局里只有一个懒洋洋的值班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丹尼尔斯敲了敲柜台,“嘿……伙计,我们想查一下,是否有发给芝加哥‘大都会贸易公司’或者一位名叫汤米·奥唐纳先生的电报留言。”
值班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翻看了一下登记簿。
“没有。最近一周,都没有署名给这两个地方的电报。”
“那……有没有收到过来自普拉特河南岸地区的电报?”丹尼尔斯追问,“任何意外或者冲突的消息?”
“噢老兄,这种事情每天都有。”值班员撇了撇嘴,“不是印第安人抢了马车,就是哪个倒霉蛋掉进了河里。这里是内布拉斯加,先生。每天不死几个人,才叫新闻。”他显然不愿再多说。
丹尼尔斯没有再追问。他留下了一美元的小费和旅店的地址。
“如果未来几天,有任何关于奥唐纳先生或者他队伍的消息,麻烦立刻通知我,有偿的伙计。”
值班员看着那枚崭新的银币,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
“当然,先生,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走出电报局,鹰眼的脸上带着失望,“头儿,看来汤米他们真的没能发出任何消息。”
“意料之中。”丹尼尔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对手是斯莱德那种人,他们绝不会留下任何能追踪到他们的线索。”
他们下一个目的地,是镇上的治安官办公室。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材肥胖、胸前别着一枚锈迹斑斑星徽的中年男人。他正跷着二郎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一份过期的《奥马哈先驱报》。
“芝加哥来的?找人?”
治安官听完丹尼尔斯的来意,放下报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普拉特河南岸?那地方可不太平。你们的人带枪了吗?”
“当然。”
“那就好。”治安官耸了耸肩,“或许他们只是迷路了,或者被哪个印第安部落‘招待’去做客了。草原太大了,每年都有几十个像你们这样,从东部跑来发财的阔佬,消失得无影无踪。”
“嘿我说,我们已经正式报案了。”丹尼尔斯提醒道。
“我知道,我知道。”治安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已经派我的副手去留意了。但你们也得明白,我手底下就两个人,管着方圆几百英里的地界。如果你们的人十天之内还没消息,我劝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敷衍和一种对东部佬麻烦事的不屑。
丹尼尔斯没有和他争辩,带着队员们离开了。
“谢特,真是一群废物。”走出办公室后,鹰眼低声咒骂道。
丹尼尔斯的目光变得冰冷,“他们只是在装瞎。或者说,是有人付了钱,让他们装瞎。”
他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那栋刚刚建成,却非常气派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土地办公室,门口停着几匹骏马,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枪手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抽烟。
“看来,想要在这里找到答案,我们不能指望胸前的星徽。”
……
当天晚上,奥马哈镇上最大的一家酒吧。
这里是拓荒者、牛仔、铁路工人和各色亡命之徒的聚集地。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威士忌、汗水、烟草和一种属于边境的狂野而危险气息。钢琴手弹奏着跑调的拉格泰姆音乐,牌桌上不时爆发出争吵和咒骂,浓妆艳抹的舞女穿梭在醉醺醺的人群中。
丹尼尔斯的四个小组,都化整为零地散布在了酒吧的各个角落。他们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像普通的酒客一样,各自占据着一张桌子,默默地喝着啤酒,竖起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可能有关的词语。
“……听说了吗?卡特赖特那个老家伙,上周把他下游那几家小牧场都给吞了。说是人家欠了他的草料钱。”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牛仔,对着同伴大声嚷嚷。
“嘘!小声点!你想死吗?”他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卡特赖特的人就在那边!”
丹尼尔斯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了吧台的方向。那里果然坐着几个穿着考究皮衣、腰间别着新手枪的男人,正用一种警惕的眼神扫视着整个酒吧。
而在另一角,靠近门口的位置。鹰眼则注意到了另一伙人。他们穿着带有铁路公司标记的粗布外套,围坐在一起,低声地说笑着。
其中一个,正是丹尼尔斯在火车上见过的那位斯莱德的手下。
“……那几个东部来的测量员还挺能打。可惜,碰上了头儿……”
其中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被听力过人的鹰眼捕捉到了。
“闭嘴!喝你的酒!”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鹰眼的心猛地一沉,或许自己听到了关键的信息。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像一个普通的酒客一样,将杯中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然后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吧。
……
午夜时分,在旅店后院一间不起眼的马厩里。丹尼尔斯的四个小组负责人,进行了碰头。
“头儿,”负责打探本地牧场主消息的小组负责人汇报道,“卡特赖特最近确实在吞并周围的小牧场,手段很强硬。而且,我们查到,他牧场的牛肉,最大的买家,就是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后勤承包商。”
“斯莱德那边呢?”丹尼尔斯看向鹰眼。
鹰眼将他在酒吧里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丹尼尔斯的脸色变得冰冷。
虽然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
铁路公司和本地的大牧场主很可能联手,用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清理”掉了汤米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头儿,现在怎么办?”
鹰眼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要不要……直接去找那个斯莱德?”
“不行。”丹尼尔斯摇了摇头,“我们只有二十个人,而且身处敌人的地盘。硬碰硬,只会让我们和汤米他们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沉思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立刻给芝加哥的比尔先生和纽约的米勒先生发电报。”
“就说我们找到了狼的踪迹,但狼不止一头。我们需要更多的猎手。”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草原。
“同时从现在起,所有人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收起你们的好奇心,擦亮你们的枪。”
“奥马哈的风,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