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银行大厦顶层办公室。
晨雾将整栋大厦的下半部分完全笼罩,从落地窗往外看去,远处的哈德逊河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下方的街道上传来蒸汽机车模糊的汽笛声。
艾伦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刚刚起草的“全球科学奖项”的章程草案,正准备用钢笔在上面修改几个条款。
“老板。”
办公室的胡桃木大门被轻轻推开,首席秘书爱德华·弗罗斯特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和往常那种严谨的平静大不相同,脸色隐隐有些发青,手里死死地攥着份刚刚从特级加密电报机上扯下来的纸带。
艾伦放下了手里的钢笔,眉头微微一挑。
他太了解弗罗斯特了,如果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这个优秀的秘书是绝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出了什么事?爱德华。是海耶斯在费城的价格战出了纰漏,还是凯瑟琳在波士顿的原料封锁被老摩根突破了?”
艾伦靠在皮椅上,语气依然平稳。
弗罗斯特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已经译好的密码电报平铺在艾伦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荒谬感。
“老板。不是那个,是华盛顿。弗林(原情报部主管,后加入政府情报组织)在总统随行专列上设立的那个暗桩,刚刚发回了最高级别的加急密电。”
弗罗斯特咽了一口唾沫。
“格兰特总统今天在伊利市的专列车厢里大发雷霆,我们的人听到了他和幕僚长马歇尔的全部对话。格兰特现在坚信,您……或者说我们威廉姆斯家族,在昨天晚上秘密向华盛顿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无偿提供了整整一百万美元的现金赞助。用的是我们帝国银行总行开出的纯金本票。”
“啪嗒。”
艾伦手里拿着的那支昂贵的金笔,因为手指的突然放松直接掉在了办公桌上,在深色的红木层面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伦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在瞬间猛的缩紧。
看着弗罗斯特,足足有五秒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
艾伦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平日里隐约可见的温和。
属于垄断巨头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我?给华盛顿的那帮民主党穷鬼送了一百万美元?是我的大脑是被通用电气实验室里的交流电给击穿了吗?还是弗林的人在肯塔基喝了太多的假酒,居然开始在电报里跟我写荒诞小说了?”
“老板,弗林已经反复核对过了两遍,消息绝对属实。”
弗罗斯特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虽然他也感觉荒谬。
“华盛顿的民主党确实在昨天晚上拿到了一百万美元的纯金本票。而且听说送钱的那个男人,在现场的表现极其傲慢,还故意留下了很多误导性的线索。比如他操着纯正的纽约腔调,比如他在离开前用一种反问的语气对亨德里克斯主席说‘在如今的美利坚,除了我的老板,难道还有谁能真正代表纽约吗?’这种话。”
弗罗斯特指着电报上的细节。
“现在,整个民主党高层都认定这笔钱是您给的‘两边下注’的筹码。而格兰特总统……好像已经彻底相信了。他认为您是在利用他去吸引民主党的火力,同时在暗地里扶持民主党来制衡白宫。
听说已经在幕僚面前放了狠话,等这次连任成功,他会动用整个联邦政府的行政力量,去扶持范德比尔特和内地的煤铁大亨,组成同盟来彻底限制我们威廉姆斯家族。”
艾伦静静听着弗罗斯特的汇报,食指在桌上敲动。
在最初的惊讶后,他那颗长年进行高强度计算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一百万美元,帝国银行的纯金本票。
纯正的纽约腔调,完美的傲慢反问。
看得出,这是个局。
一个精致、狠毒、也很经典的局。
“哈……”
艾伦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低沉的冷笑,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渗人。
他将身体靠回皮椅里,重新从桌上拿起那支金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伦敦的那个老狐狸,临死了还真能给我玩出点新花样来。”
弗罗斯特愣了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老板,您的意思是……老摩根?”
“当然!美利坚的自由市场,爱德华。任何一个只要带够了英镑和现金的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走进我们帝国银行在费城或者纽约的任何一家分行大堂,去购买百万美元的现金本票。我们的柜员难道还会去查问客人的政治倾向吗?”
艾伦的眼睛里闪烁着冷漠。
老摩根这是真当自己没脾气吗?
明着商业竞争搞不过,现在居然想搞这种事。
“卡文迪许在钢铁和医药上被我们放了那么多的血,老摩根在伦敦肯定被那些老欧洲贵族逼得没办法了。他知道在纯粹的商业和产能上,在美利坚根本打不赢我。所以,他这是想把剩下的全部赌注,都砸在了政治投毒上。”
艾伦一针见血地撕开了这个阴谋的内核。
关键是,这件事确实切中要害。
毕竟比起林肯,艾伦和格兰特的关系并不算多好。
“他找了个懂纽约规矩的说客,把这张货真价实的帝国银行本票送到了民主党的桌子上。这笔钱,不仅能让干瘪的民主党立刻活过来,在这次中期选举里疯狂地去消耗我们新闻传媒公司的舆论精力。更关键的是,这是一剂专门喂给格兰特的慢性毒药。”
艾伦从烟盒里抽出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格兰特是个军人,军人的通病就是生性猜忌,且极其自大。老摩根知道我和格兰特因为前阵子联合信贷银行的事情产生过嫌隙。
现在这张盖着帝国银行印章的支票拍在民主党脸上,格兰特就算是个聋子,也会认定是我在背后背叛了他。
不来找我质问,因为现在还需要我的报纸帮他拉选票。但肯定会在心里,把威廉姆斯家族当成未来最危险的政敌。这叫借刀杀人,爱德华。老摩根这是想用白宫的权力,来当他手里的那把切肉刀。”
弗罗斯特听完这番毛骨悚然的剖析,手心里全都是汗。
“老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去联系格兰特总统,向他澄清这笔资金的来源?我们可以把帝国银行昨天的全部大额本票开具记录调出来发给他看!”
“澄清?在这个时候去澄清,只会让格兰特觉得我是因为阴谋败露而感到恐慌。”
艾伦摇了摇头,随手将雪茄扔在桌面上。
再说,格兰特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他面前服软,那不是示弱嘛。
商业的手段他们领教过了,现在对方开始玩政治阴谋了。
既然老摩根宁愿烧掉百万美元也要把水搅浑,那自己就必须在这个盘子里,把规矩定得更加血腥。
艾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的每个节点。
他必须确认,自己的内部有没有出现真正的叛徒,或者这栋大厦里有没有哪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真的去跟那帮南方的失败者有过接触。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
艾伦睁开眼。
阳光穿透了清晨的迷室,照亮了那张冷峻的脸。
他摸着下巴转过头,看着弗罗斯特问了个问题。
“爱德华,你说……”
“我们的人,有接触民主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