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夕法尼亚州,伊利。
清晨的寒风卷着安大略湖飘来的湿气,将火车站站台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尤利西斯!尤利西斯!联邦的守护者!”
成千上万的民众挤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挥舞着粗糙的红蓝彩带。
在这个工业带的小城市里,码头苦力和钢铁厂的工人占据了绝大多数,他们穿着沾满煤灰的工作服,用近乎疯狂的嗓门吼叫着那个在内战中拯救了联邦的将军名字。
总统专列的特制车厢上,格兰特总统刚刚结束了他在站台上的第五次演说。
他向底下的民众挥了挥手后转过身,略显疲惫地走回了车厢内部。
车厢里点着防风的煤油灯,桌上摆着半瓶还没喝完的肯塔基波旁威士忌。
格兰特解开大衣的扣子,把自己沉重地砸进舒适的皮椅里。
他端起旁边是酒杯猛地灌了口,辛辣的酒精让喉咙发出满足的叹息。
“该死的,这些地方的煤烟味比华盛顿还要重。”
格兰特揉了揉发红的酒糟鼻,对着坐在一旁的幕僚长霍华德·马歇尔抱怨道。
“不过那帮工人的热情倒是挺足。霍华德,今天我们的大报上是怎么写这场演讲的?”
霍华德·马歇尔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还带着新鲜油墨味的《纽约论坛报》和《芝加哥先驱报》,平铺在桌面上。
“和您预计的一样,总统先生。”
马歇尔指着那些巨大的头版标题。
“维克多·福勒(新闻传媒公司总经理)做得非常棒。几十家报纸把您在伊利和克利夫兰关于‘公职人员退休基金’的宣言写成了‘新时代的大宪章’。报纸上还煞有其事地采访了几个老邮差,那些感人肺腑的眼泪,足够让整个北方的底层选民把票全投给我们。”
格兰特看着报纸上自己那张被画得极其坚毅的素描画像,满意的笑了起来。
“这就对了。威廉姆斯那个小子虽然傲慢,但手里的那台舆论机器,确实是全美利坚最好用的。只要这个退休基金的法案在国会通过,帝国银行拿到那笔源源不断的数据托管金,他赚他的钱,老子坐我的白宫。这叫双赢,霍华德。”
然而,霍华德·马歇尔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像总统那样轻松。
他看了眼紧闭的车厢木门,随后往前挪了挪椅子,将声音压得极低。
“总统先生。我们的线人……也就是您之前安插在华盛顿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外围的那些暗桩。今天早上发来了一条绝密消息。”
格兰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他掀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心腹。
“那帮失败者又在折腾什么?他们连租场地的钱都快没有了,难道还想在国会里搞静坐罢工?”
“不,他们拿到钱了。很大的一笔钱。”
马歇尔的脸色极其严峻。
“整整一百万美元,还是纯金承兑本票。”
“什么?”
格兰特把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里面的酒水溅了出来,浸湿了底下的报纸。
“一百万?全美利坚现在除了那些个老吸血鬼,谁能在这个选举年随随便便给那帮穷鬼砸一百万?是谁?费城和波士顿的那些人吗?”
“都不是,总统先生。”
马歇尔抿了抿嘴唇,说出了那个让格兰特最不愿听到的名字。
“听说那张本票的抬头是纽约威廉姆斯帝国银行总行。而且……根据我们买通的一个民主党高层随从的说法。一个穿着极其讲究、操着纽约腔调的男人,亲自把钱送进了华盛顿的包厢里。他在离开前留了话,大意是‘他的老板不想看到共和党在国会里变成独角兽’。”
马歇尔看着格兰特逐渐变得铁青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那个男人的所有做派和言词,都在暗示一件事。他是代表帝国银行大厦顶层的那位去的。”
整个车厢里在瞬间只剩下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格兰特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起军人特有的狂暴与狐疑。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张报纸,报纸上自己的画像此刻看起来像是个巨大的讽刺。
“威廉姆斯……”
格兰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该死的、自以为是的爱尔兰小子。他这是在老子背后下刀子!”
“总统先生,您觉得真的是他干的?”
马歇尔试探性地问道。
“这会不会是个阴谋?伦敦的老摩根在费城刚吃了大亏,他们最希望看到您和威廉姆斯家族翻脸。”
“阴谋?在美利坚,谁能随随便便去帝国银行买出一张百万美元的纯金本票去给民主党?只有他自己!”
格兰特一拳砸在皮椅的扶手上,愤怒地咆哮起来。
“老子知道了。他这是在谋划以后呢,老兄!前阵子,欧洲联合信贷银行的事情,又放任老摩根的人在钢铁和医药上跟他竞争。可能那个傲慢的小子产生了危机感。或许是发现老子这个总统并不配合他,所以现在开始玩弄两边下注的把戏了!”
格兰特起身在狭窄的车厢里烦躁地来回走动,嘴里不断地爆出粗口。
“一边用这几十家报纸给老子造势,让老子在前面吸引民主党的火力。一边在暗地里给民主党送去一百万美元,让他们去搞事情,在国会里给老子制造麻烦!他难道是想把白宫和国会全变成他手里的木偶吗?还是说像传言一样,想当这个国家的隐形皇帝!”
“总统先生,那我们是不是该给纽约发一封警告信?或者让财政部去查一查帝国银行的这笔资金流水?”
马歇尔眼中闪过狠厉。
“蠢货!现在绝对不能翻脸!”
格兰特泄愤似的大吼了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威士忌瓶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
冷冽的酒水让他狂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点。
“听着,霍华德。现在的选举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全美利坚都在看老子的退休基金法案。如果我现在去跟威廉姆斯质问,他只要把那几十家报纸的版面一换,明天早上的头版就会变成‘内阁贪腐、总统酗酒’的丑闻!到时候我们连这趟火车的煤钱都付不起!”
格兰特将空酒杯捏得咯吱作响。
“让他演,让他继续在暗地里给民主党送钱。我们现在需要他的媒体机器帮我们打赢这场中期选举。等老子成功连任,等我重新在白宫的办公桌后坐稳了下个四年。”
格兰特转头看着马歇尔,眼神里透出属于军人政客的残忍与决绝。
“到那个时候我会让他明白,美利坚的最高权力姓格兰特,不姓威廉姆斯!这个小子之所以敢这么自大,就是因为目前国内的商业并没有什么对手。
等大选结束,我会动用联邦政府的行政命令,去扶持真正的本土势力。找纽约中央铁路的范德比尔特,找宾夕法尼亚的煤铁大亨,我们要建立一堵墙,去把威廉姆斯家族的翅膀慢慢全剁下来!
至于现在,把这笔账给我死死地记在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