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港的大沽口外,海风卷着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泥泞的滩涂。
码头上早已被清场的兵勇拉起了一道长长的人墙。
那些原本在港口扛大包的苦力、卖茶水的小贩,全都被远远地驱赶到了警戒线之外。
人群挤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海面上张望。
很快,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老李头,话说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连总督衙门的兵都调来了。你看那边,瞅瞅……停着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好家伙,那顶子可都是京城里来的大官啊。”
一个肩膀上搭着破毛巾的汉子压低声音问道。
老李头啐了一口唾沫。
“还能是哪一出?你这辈子见这阵仗有几次?除了洋人来,咱们大清的官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兴师动众过?肯定又是哪个洋人国家的公使或者提督要登岸了。看着吧,这帮当官的骨头软得很,指不定又要送出多少真金白银去。”
“真他娘的晦气。老子今天一早来等活,生生被这帮兵痞子拿枪杆子赶出来了。洋人来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
百姓们在警戒线外抱怨着。
而在警戒线内,临时搭建凉棚下的气氛却是凝重而期待。
恭亲王奕訢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手炉。
虽然已经秋季,但海边的海风依然透着骨子里的寒意。
站在他身后的是醇亲王奕譞、载泽等一众准备在内地做分销生意的勋贵。
至于天津海关道和直隶总督衙门派来的官员们,那就只能在凉棚外围站着,连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六哥。”
载泽凑到奕訢耳边。
“算算时辰,之前探寻的船只都说不远了,大都会贸易公司的船队今天正午就能到。这眼瞅着太阳都偏西了,怎么连个影儿都没看见?”
奕訢没有回头,老神自在。
“急什么,等着吧。只要他们船上拉着咱们要的东西,别说等半天,等两天也得站在这里等。得沉住气。”
就在这时,站在最外围的一个瞭望兵突然指着海平面的尽头大喊起来。
“来了!洋人的船来了!”
所有人立刻精神一振。
奕訢站起身,快步走到码头边缘举起千里镜。
在海天交际的灰雾中。
几个巨大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
随着距离的拉近,所有在场的官员和远处的百姓,都陷入了震惊。
那不是他们常见的木壳风帆的商船。
那是三艘通体漆黑、带有巨大风帆的钢铁巨兽。
高耸的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烟,粗壮的铁甲舰首直接劈开海浪。
没有任何木头材质暴露在外面,那种纯粹由钢铁铸造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在海面上移动的黑色铁山。
最前面的一艘,正是奥尼尔乘坐的无畏者号。
后面跟着两艘满载货物的三千吨级大型武装商船。
“我的老天爷……”
载泽放下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全……全是铁打的?这铁疙瘩怎么能在水里飘着不沉底?”
奕訢的双手紧紧抓着千里镜的黄铜镜筒,手指都在发抖。
“这威廉姆斯家族果真名不虚传。这等水师利器,咱们大清就算是倾尽国库现在也造不出来。”奕訢的声音干涩。
汽笛声震耳欲聋地响起。
三艘铁甲商船缓缓减速,抛下重达数吨的巨型铁锚。
跳板被水手们合力推了出去,稳稳地搭在天津港的栈桥上。
威特·奥尼尔咬着雪茄,整理了下大衣的领口。
转头看着身边的李道台。
“李先生,看来我们到了。这就是你的家乡。”
奥尼尔笑了笑,迈开腿大步走下跳板。
李道台赶紧带着王通译和随员跟了上去。
奕訢带着一众勋贵迎了上去。
李道台快走两步,走到奕訢面前直接跪下磕头。
“微臣李某,叩见恭亲王。微臣幸不辱命,将美利坚大都会贸易公司的商船和西洋器械,安全带回天津港。”
“起来吧,你这趟出洋立了大功。”
奕訢虚抬了抬手。
他将目光转向那个身材高大、叼着雪茄的美国人。
王通译立刻上前,用英语进行介绍。
“奥尼尔先生。这位是大清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恭亲王殿下。也是此次采购事务的最高决策者。”
奥尼尔拿下嘴里的雪茄,随意地在半空中弹了弹烟灰。
没有鞠躬,也没有行那种欧洲宫廷的屈膝礼,只是伸出右手。
“很高兴见到您,亲王殿下。我是威特·奥尼尔,大都会贸易公司亚洲区总经理。代表我的老板,艾伦·威廉姆斯先生向您问好。”
奕訢看着奥尼尔伸出的手,稍微迟疑后也伸出手和他握在了一起。
“奥尼尔先生一路舟车劳顿,本王已经在天津的行馆备下了接风洗尘的宴席。请……”
当晚。
天津的一处顶级官办行馆。
宴会大厅里灯火通明。
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燕窝鱼翅。
奥尼尔坐在客座的首位。
这种东方那种大家围坐一桌的吃饭方式让他觉得有些新奇,也有些不习惯。
他更习惯分餐制。
奕訢坐在主位,载泽等人作陪。
王通译坐在奥尼尔身侧,充当他们之间的桥梁。
“奥尼尔先生,尝尝这杯酒。这是咱们大清国陈酿了二十年的烈酒。”
载泽举起一个小瓷杯,向奥尼尔示意。
奥尼尔端起面前的瓷杯。
然后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发酵气味。
说实话,他习惯了喝威士忌和苦艾酒,这种透明的东方白酒他还是第一次喝。
他仰起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咳咳!”
一股火线直接从喉咙烧到了胃里。
奥尼尔的脸瞬间憋得通红,他赶紧抓起桌上的手帕捂住嘴。
“上帝,这根本不是酒。这是该死的医用酒精!”奥尼尔用英语大声抱怨。
桌上的清朝官员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抱歉,奥尼尔先生。这酒烈得慢点喝。”王通译赶紧翻译。
奥尼尔喝了一大口清水,才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
“亲王殿下,你们的酒太狂野了。我的胃还在抗议。”
奥尼尔摆了摆手,拒绝了侍女再次倒酒。
奕訢放下筷子询问试探。
“奥尼尔先生。请问这大洋上的风浪可还平顺?从旧金山到天津港,走了这么多天,这三艘铁甲船中间没有加过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