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贸易公司总部的电报室里,敲击声连成一片。
长长的密码电文刚刚从旧金山接收完毕。
译码员将翻译好的电文贴在专用的活页纸上,装进牛皮纸信封盖上机要印章。
一名机要文员拿着信封,快步走上三楼,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比尔先生,西部子公司奥尼尔经理发来的最高级别加密电报。”
文员将信封放在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
比尔停下手里正在核对的航运账本,顺手拿起裁纸刀切开信封。
电报的内容很长,列满了各种工业设备的名字。
从炼钢炉到车床,从连发步枪到后膛炮,甚至还有铺设数百英里铁路和电报线的基建材料预算。
而在清单的最下方标注着总金额:首期三百万美元,后续四百五十万美元。
比尔的目光在这个七百五十万的数字上停留了两秒钟。
“看来奥尼尔在那边干得挺不错。”
比尔把电报纸扔在桌面上,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口。
七百五十万美元。
对于其他洋行来说,这绝对是一笔能让董事会开香槟庆祝的超级大单。
但这对于如今把持着半个美利坚物流命脉的大都会贸易公司总裁来说,不过是账本上一次季度流水的额度。
真正让比尔皱起眉头的,是电文开头标注的买家身份。
大清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特派专员。
比尔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挂图前。
他的视线越过美利坚的版图,落在太平洋彼岸那片庞大而古老的土地上。
“国对国的军工和基建采购。”
比尔低声自语。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副总裁马修走了进来。
“比尔,听说旧金山那边来大单子了?”
马修搓着手,显得有些兴奋。
“七百多万?奥尼尔那小子是不是把加州的铁路网给卖了?”
“不是加州,是对岸的清国。”
比尔指了指桌上的电报。
“清国的官方使团到了旧金山,要买我们的机器和枪炮。噢……还有电网和铁路材料。”
马修走过去,扫了一眼清单。
“好极了,我们的几家代工厂正好产能过剩。莱克斯钢铁仓库里的那些老式钢轨也可以清一清库存了。我这就去安排货运调度,让他们去费城港准备装船。”
马修雷厉风行地准备干活。
“等等。”比尔叫住了他。
“怎么了?”马修转过头。
比尔转过身,表情非常严肃。
“马修,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上面写的不是面粉和棉花。是加特林机枪、贝塞麦炼钢炉,还有通用电气的发电机。”
比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电报。
“大都会贸易公司可以往欧洲卖粮食,可以往南美卖衣服。但涉及核心军工和重型工业设备的出口,尤其买家是一个不受华盛顿控制、也不受伦敦控制的东方帝国。”
比尔摇了摇头。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这是地缘政治。如果我们私自把全套的工业母机卖给清国,伦敦和巴黎的那些外交官会发疯的。华盛顿的政客也会借题发挥,我们是在输出美利坚的工业命脉。”
马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比尔的顾虑。
“那这笔单子不接了?”
“接不接,怎么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比尔将电报重新装进信封,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
“备马车,我要去帝国银行大厦。”
比尔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
“这件事情必须让老板亲自定夺。”
十五分钟后,帝国大厦的电梯停在顶层。
比尔推开办公室的门。
弗罗斯特正站在办公桌旁整理文件。
艾伦坐在皮椅里,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报业收购的进度报告。
“老板。”比尔走上前。
“比尔,坐。”艾伦头也没抬。
“新船的订单费城船厂接了吗?”
“接了,但今天我来不是为了船的事。”
比尔拉开椅子坐下,将内侧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推到艾伦面前。
“奥尼尔从旧金山发来的急电,一笔七百五十万美元的采购意向。”比尔直奔主题。
艾伦放下手里的报表,拿起信封抽出电报。
他扫视着上面的文字。
当看到“大清国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几个字时,艾伦的眼神微微一顿。
靠在椅背上,逐行看着那份长长的采购清单。
比尔在一旁补充。
“老板,七百五十万的金额不小。但清单里涉及的贝塞麦炼钢技术、直流电网设备和连发火器,属于我们的核心壁垒。而且对方是清国政府。如果把这些东西就这样卖过去,我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艾伦没有立刻回话。
他的目光虽然落在纸上,但脑海里却翻涌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作为这个时代的人,比尔看到的只是商业风险和外交麻烦。
但作为一个拥有超越这个时代记忆的灵魂,艾伦看到的是一段屈辱而血腥的历史。
大清国,洋务运动。
李鸿章、曾国藩以及北洋水师。
他太清楚这帮封建官僚在干什么了。
他们试图用购买来的西洋机器,去给那个腐朽透顶的庞大帝国缝缝补补。
以为有了铁甲舰和炼钢厂,就能抵御列强的坚船利炮。
但结果呢?
甲午海战的炮火,马关条约的耻辱。
甚至联军的劫掠。
那些花着几千万两白银买回去的机器和枪炮,最后不是因为贪污腐败变成了废铁,就是连同兵工厂一起,变成了列强和日本人的战利品。
艾伦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对那片土地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感,但对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朝廷,没有哪怕丝毫的好感。
如果现在把莱克斯钢铁最先进的转炉技术、通用电气最新的图纸全盘托出,原封不动地卖给大清。
结果会改变吗?
根本不会。
先进的机器救不了一个制度腐朽的国家。
甚至,这些过于超前的设备运过去,大清国连合格的维修工人都找不出来。
最终只会沦为库房里的摆设,或者被那些洋务官员用来虚报账目、中饱私囊。
“把最锋利的刀递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瞎子。不仅杀不了敌人,反而会伤了自己。”
艾伦在心里给出了结论,便把电报纸扔在桌面上。
“东西可以卖。”
艾伦的话还没让比尔松口气,便又提了起来。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