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内基迎着艾伦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没有退缩,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能给您老摩根在欧洲的底牌。”
卡内基没有废话,直接抛出筹码。
“我知道联合信托银行破产是主动的,还知道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三艘邮轮在费城靠岸了。里面装满了黄金和不记名债券。卡文迪许那个混蛋拿着老摩根的现款,去匹兹堡找我,想要用三百万美元强行全资收购我的钢铁厂。”
艾伦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虽然猜到老摩根转移了资金。
但卡内基给出的确切地点和方式,补全了情报网最后的拼图。
“继续。”艾伦不动声色。
卡内基转头看了一眼查理。
查理立刻把手里的皮包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这里是布拉多克-卡内基钢铁厂这半个月签下的所有铁路供货合同。”
卡内基将厚厚一叠文件推向艾伦。
“我为了抢莱克斯钢铁的市场,把价格压到了成本线以下。这三十多份合同总计十万吨钢轨,全是亏本买卖。”
卡内基盯着艾伦。
“如果您今天不帮忙的话,我明天就会破产。然后老摩根会用三百万买下我的高炉,用他们从英国运来的无烟煤,继续执行这些低价合同。”
“到时候。莱克斯钢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资金链断裂的卡内基。而是大英帝国几大家族的现金流,不用考虑亏损、专门用来砸盘的怪物钢铁厂。”
卡内基把双手按在桌面上。
“威廉姆斯先生,您不仅需要我手里的情报。还需要我这个人。更需要我继续坐在匹兹堡那个位置上。替您挡住老摩根伸向钢铁行业的脏手。”
艾伦看着桌上的那些亏本合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你倒是把自己的利用价值算得很清楚,安德鲁。用我的钱去填窟窿,顺便帮你保住老板的位子。”
艾伦站起身,走到酒柜前。
“你要多少钱?”艾伦问。
“两百万美元现款。”卡内基报出数字。
“一百万用来结清供应商的煤炭款和欠联合信托的贷款。另外一百万作为保证金,去支付那些铁路合同的违约金。我必须撕毁那些低价合同,重新把价格拉回市场线。”
倒了两杯威士忌走回来,艾伦将其中一杯放在卡内基面前。
“当然没问题,我甚至可以给你三百万。”艾伦端起自己的酒杯。
卡内基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但艾伦接下来的话,像桶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但这笔钱,我不会以莱克斯钢铁或者帝国银行的名义借给你。”艾伦喝了一口酒。
“我会让爱国者投资公司的隐蔽子公司,对卡内基钢铁公司进行战略投资。”
艾伦看着卡内基。
“两百万美元,换取卡内基钢铁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你依然保留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你依然是董事长。在名义上,你依然是那个在报纸上天天抨击莱克斯钢铁垄断的独立企业家。”
卡内基皱起眉头。
“百分之四十九?这和老摩根之前要求的条件有什么区别?都在稀释我的控制权。”
“区别在于老摩根想全吞了你。而我,需要你继续当一条咬人的恶犬。”艾伦坐回皮椅。
“而且这笔投资有个绝对的前提条件。”
艾伦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酷。
“你要拿到这笔钱。你就必须先把老摩根的资本,从你的公司里彻底清洗出去。”
卡内基愣住了。
“清洗出去?老摩根联合别人持有我公司百分之四十的优先股,那是他当初给我提供无息贷款的代价。”
“那就稀释掉它。”艾伦给出解决方案。
“我会让爱国者投资公司的财务团队去匹兹堡。利用你现在面临破产的账面危机,召开紧急股东大会。”
“在大会上提出增发新股来挽救公司。老摩根的联合信托银行现在正在破产清算,卡文迪许手里就算有黄金,他也不敢公然拿出来认购新股,因为那会引来纽约法院的查封。”
“只要他放弃认购,这边就会全额吃下所有的新增股份。用增资扩股的方式,把老摩根的股份,稀释到彻底踢出董事会。”
艾伦指着卡内基。
“这就是我的条件,安德鲁。我要你亲自操刀,把那个施舍过你又想吞并的英国合伙人扔出你的工厂。我要让伦敦知道,在美利坚拿了我的钱,就必须把骨头啃干净。”
卡内基听着这个毒辣的金融绞杀方案,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不仅是资金的较量。
这是让他递交一张染血的投名状。
一旦他这么做了,他在老摩根那里就成了彻底的叛徒。
他将绑定在威廉姆斯家族的战车上。
但他有选择吗?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同意。”卡内基放下空酒杯。
“我会召开股东大会,会把卡文迪许踢出去。可是增发的话我的股份也会变少。”
“我知道你还有钱。合作也需要诚意,不是吗?”
艾伦按下桌上的传声筒。
“让汤姆上来。”艾伦下令。
几分钟后海耶斯推门进来。
“老板。”
“带卡内基去你的办公室起草投资协议,下午把第一笔五十万美元的过桥资金打进匹兹堡的账户。”艾伦吩咐道。
“然后安排你的财务团队,跟着卡内基回匹兹堡。教教他怎么在股东大会上玩增发扩股的游戏。”
海耶斯看了眼卡内基,点了点头。
“走吧,卡内基先生。”
海耶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卡内基站起身,查理提着皮包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卡内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艾伦。
“威廉姆斯先生,您不怕我拿到钱之后不照办吗?”卡内基问。
艾伦头也没抬。
“在这个国家,没有人能拿了我的钱后不办事。”
门关上了。
艾伦靠在椅背上。
拿回了卡内基这个挡箭牌,老摩根在钢铁行业的布局算是暂时被打掉了。
与此同时。
宾夕法尼亚州,费城。
一家毫不起眼的进出口贸易公司二楼。
克莱夫·卡文迪许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刚刚从匹兹堡赶回来的心腹助手贝茨。
“你确定?卡内基和他的那个工头上了去纽约的火车?”
卡文迪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头被激怒的野兽。
“千真万确,先生。”
贝茨擦着额头上的汗。
“火车站的线人亲眼看到他们买的票。而且我刚才去了钢铁厂,他们的财务主管不在。地契和公章也被带走了。”
卡文迪许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墨水瓶跳了下。
大意了。
真的大意了。
他以为那个固执的苏格兰人宁愿破产也不会去求威廉姆斯。
但他忘了,在绝对的生存面前,任何仇恨都可以被掩盖。
“如果卡内基把我们全资收购的底牌告诉了威廉姆斯,如果威廉姆斯真的在这个时候选择注资……”
卡文迪许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冷汗顺着鬓角留下来。
他知道这后果有多严重。
摩根先生在钢铁行业的全部布局,将因为他的提前逼宫而毁于一旦。
“备马车,去电报局。”
卡文迪许停下脚步,咬着牙。
“这件事情包不住了,必须立刻向伦敦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