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弥漫着沉重感。
加勒特的话音刚落,卡内基也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了德雷塞尔。
此时此刻,这位坐在宽大红木桌后的银行家成了他们的唯一指望。
“或许…你可以说说看。”
德雷塞尔没有立即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睛注视着加勒特。
“具体需要多少?”
“一千万美元。”
加勒特咬着牙,报出了个足以让普通商人当场昏厥的数字。
“只有一千万美元的现金流,才能支撑B&O铁路在不停运核心干线的情况下,雇佣三倍的劳工日夜赶工完成轨距改造,同时还要购买新的标准轨机车。而且,这笔钱还能让我在华尔街稳住公司的股价,防止威廉姆斯的豺狼们趁机做空。”
“托尼,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伦敦不是刚刚给你们的合资银行注入了两百万英镑的信用额度吗?那是八百万美元!加上你们德雷塞尔家族在费城的储备,这笔钱拿得出来。”
“只要你把钱借给我,我愿意用B&O铁路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作为抵押。而且,一旦改轨完成,我们的运输效率会更高,卡内基的钢厂也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廉价的钢轨,这笔投资的回报将是极其丰厚的!”
闻言,卡内基也赶紧凑上前来附和。
“没错,德雷塞尔先生。只要加勒特先生的铁路不断,卡内基-麦坎德里斯钢铁公司就能运转。我们的转炉技术比威廉姆斯手下那些蠢货的工艺要先进。只要联合起来,在价格上完全可以击垮他们。”
德雷塞尔静静地听着这两位实业家的游说。他然后拿起那把象牙裁纸刀,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这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在为两人的希望倒数计时。
“约翰,安德鲁。”
德雷塞尔停止了敲击。
“你们是不是觉得,银行的金库就像是一口永不枯竭的水井,只要扔个桶下去,就能打上满是金币的泉水?”
德雷塞尔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占据了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架前。
“摩根先生确实承诺了两百万英镑的额度,那是事实。”
德雷塞尔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黑色账册。
“但那笔钱,是为了在整个北美大陆上建立对抗‘帝国银行’的金融防线。是为了在华尔街和威廉姆斯打货币战争,是为了控制粮食、棉花这些大宗商品的定价权。”
他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账册。
“这笔钱是用来进攻的武器,可不是用来给你们填补因为改建铁轨而产生的烂窟窿的泥土。”
加勒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烂窟窿?托尼,如果没有B&O铁路,你们在东海岸的物流咽喉就会被威廉姆斯掐死!没有运输你们能怎么办,这样的道理你不懂吗?”
“当然……我当然懂。”
德雷塞尔把账册扔在桌子上。
“但我要算的是笔更大的账。约翰,你刚才说你需要一千万美元。但我告诉你,就算我今天把费城地下金库里的金条都搬空,凑齐了给你,你也赢不了这场战争。”
“为什么?!”
加勒特和卡内基几乎同时喊出声。
“因为时间。”
德雷塞尔走到窗前,指着外面泥泞的街道。
“就算资金到位,你雇佣了十万名劳工要在马里兰州的冻土上挖开旧枕木,还要在巴尔的摩的工厂里重新冶炼车轴。这个过程,最快也需要十个月,记清楚,是十个月!”
德雷塞尔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卡内基。
“我的伙伴安德鲁。你告诉我,如果B&O铁路的货运量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锐减百分之七十,你拿什么炼钢?那些高炉能饿十个月的肚子吗?”
卡内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是感觉脑海一阵天旋地转。
“我……我可以试着用马车……”
卡内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够了,别自欺欺人了!”
德雷塞尔厉声打断他。
“马车?你要用马车拉几万吨的铁矿石跨过阿巴拉契亚山脉?那点运量连塞牙缝都不够!而且,威廉姆斯已经在匹兹堡周围布置了眼线。只要你的马车队敢上路,他的‘先锋安保’就会化装成强盗,把你的煤炭烧个精光!”
德雷塞尔走回办公桌,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以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看着两人。
“这才是威廉姆斯那个魔鬼最可怕的地方。”
“他根本不是在跟你们比谁的钱多,也不是在比谁的技术好。而是在利用联邦的机器,改变这个国家运行的物理规则。”
“修改了铁轨的宽度,就等于抽干了你们赖以生存的空气。就算我给你们塞满口袋的黄金,在没有空气的真空里,你们也一样会被活活憋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加勒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这位在内战中都没有屈服过的硬汉,此刻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那我们就这么完了?”加勒特喃喃自语。
“B&O铁路,半个世纪的基业,就要因为那个杂种的一句话,而彻底完蛋?”
卡内基则是双手抱着头,蹲在壁炉旁边。
他想起了在苏格兰老家那破旧的茅草屋,想起了自己为了出人头地所受的屈辱。
如今,他的钢铁帝国还没建成就面临坍塌。
“我不甘心……”
卡内基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撕扯着。
“我不甘心啊,转炉刚刚调试好。只要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哪怕只要三个月!”
德雷塞尔看着这两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如丧考妣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冷漠。
在银行家的世界里,没有同情,只有止损。
如果B&O铁路注定要衰落,如果卡内基的钢厂注定要停摆,那么德雷塞尔-摩根财团就必须尽快抽身,或者寻找新的代理人。
但这绝不是最优解。
如果让威廉姆斯兵不血刃地拿下这两个重要的战略节点,那么纽约的那位暴君接下来就会把矛头直指费城。
“冷静点,先生们。”
德雷塞尔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下长袍的袖口。
“哭泣和抱怨是弱者的特权。我们是做大生意的,天塌下来也要算算砸碎的石头能卖多少钱。”
加勒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
“你还有别的办法?”
“在美利坚的版图上,按照常正常的逻辑来说我们已经输了。”
德雷塞尔双手合十,大拇指轻轻摩擦着下巴。
“威廉姆斯占据了白宫和国会,还有舆论,现在又控制了所谓的‘标准’。在这里,他就是法律。”
德雷塞尔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幅世界地图。
“既然在这里打不赢,那我们就必须引入更强大的外部力量。一种让华盛顿的政客们也不得不忌惮的力量。”
卡内基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
“您是说……欧洲?”
“更加准确的说是伦敦的金融城和巴黎的交易所。”
德雷塞尔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威廉姆斯的扩张太快了。他在美利坚基本已经是第一家族,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旧世界贵族们的利益。他的帝国银行正在蚕食欧洲资本在美洲的市场份额,卖给普鲁士的军火让法国人如芒在背,钢铁产业更是让英法的钢铁寡头们难以入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那些欧洲的老爷们傲慢且迟钝,但如果我们在他们屁股下面点一把火呢?”
加勒特皱起眉头。
“点火?怎么点?难道去求维多利亚女王派舰队来封锁纽约港?”
“康忙伙计,不需要军舰。”
德雷塞尔冷笑了一声。
“我们需要的是恐慌,金融恐慌。”
德雷塞尔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空白的电报纸。
“威廉姆斯现在手里最值钱的资产是什么?是依靠什么来维持垄断呢?是铁路和那些债券。他手下的宾夕法尼亚铁路、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联合太平洋和伊利这四家相互联通,蛋除了密西西比外都是上市公司。”
“如果,摩根先生联合欧洲的几大银行家族,在伦敦和巴黎同时宣布,因为‘对美利坚基础设施标准随意变更的担忧’,拒绝承销任何美国新发行的债券,并且大规模抛售手中持有的威廉姆斯系关联资产呢?比如那些铁路公司?”
加勒特和卡内基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金融爆炸……”加勒特喃喃道。
“欧洲资本是美利坚建设的血液。如果他们集体撤资,华尔街明天就会崩溃。总统格兰特绝对承受不起这种经济动荡。”
“说的没错。”
德雷塞尔拿起蘸水笔调整好姿势,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一旦引发国际金融恐慌,华盛顿的那些议员们就会发现,他们从威廉姆斯那里拿到的贿赂,根本弥补不了国家信用破产带来的损失。”
“到那时,别说是关于轨距的法案,就算是威廉姆斯本人,或许都被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