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华盛顿国会大厦。
圆顶下的众议院大厅里烟雾缭绕。
今天是《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的一读辩论日。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有铁路公司的代表,有银行家,还有拿着速记本的记者。
约翰·加勒特脸色铁青的坐在左侧旁听席第一排。
旁边坐着几个来自马里兰州的议员,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而在右侧的贵宾席上,虽然艾伦的代理人——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副理事长安娜·克拉克,正端坐在那里。
她穿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戴着黑色的面纱。目光却透过面纱,冷冷地注视着下面的战场。
“肃静!肃静!”
众议院议长敲响了木槌。
“现在请提案人,俄亥俄州的巴克利议员发言。”
巴克利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但在威廉姆斯的金钱喂养下,他的嗓门比谁都大。
他走上讲台,手里挥舞着一份《每日真理报》。
“先生们!”巴克利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看看这张照片,这是一列在宽轨上脱轨的火车。就在上周,就在我们的首都附近!”
(那其实是一张三年前旧事故的照片,被福勒移花接木了,但没人会在意。)
“为什么要统一轨距?是为了美观吗?不!是为了生命!”
巴克利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
“想象一下,当我们的孩子坐在火车上,因为那该死的、不标准的宽轨,而在转弯处被甩出轨道。这是谋杀!这是那些贪婪的铁路大亨为了垄断地盘而制造的陷阱。”
“B&O铁路公司声称这是为了载重。那是谎言!他们是为了让别的公司的车皮进不了他们的路网,他们是在建立国中之国!”
台下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反对!”
马里兰州的参议员史密斯站了起来,他是加勒特的老朋友。
“议长先生,这是污蔑!B&O铁路的事故率是全美最低的!宽轨更稳定是物理学常识!这项法案不仅违宪,而且是在为某些拥有标准轨路网的大托拉斯背书!”
史密斯指着巴克利。
“大家都知道,威廉姆斯控制了所有的标准轨铁路。如果法案通过,他将成为唯一的赢家!这才是真正的垄断!”
双方开始激烈争吵。
加勒特在楼上听得满头大汗。
他知道,理智的辩论已经没有用了。现在是情绪的对抗。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军装的老人走进了大厅。
那是战争部长斯坦顿。
全场安静了下来。
斯坦顿走上讲台。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战争部的评估报告。在之前的叛乱(指内战)中,因为南方铁路轨距与北方不统一,导致我们的补给列车必须在边境卸货,再用马车转运。这延误了战机,导致了数千名联邦士兵的无谓牺牲。”
“先生们。”斯坦顿环视全场。
“虽然现在是和平时期,但我们不能忘记教训。统一的铁路网是国防的基石。如果明天英国人或者法国人打过来,难道我们要因为这几英寸的差距而输掉战争吗?”
“作为战争部长,我强烈建议通过此法案。”
这是一个重磅炸弹。
把铁路轨距上升到国防高度,上升到“爱国主义”高度。
这让所有反对者瞬间变成了不爱国的人。
史密斯参议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刚刚经历过血腥内战的国家,没有人敢背负阻碍国防的罪名。
加勒特瘫坐在椅子上。
他输了。
输在了“大义”上。
安娜在面纱后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就是艾伦教她的:当你要抢走一个人的钱包时,最好先指责他是小偷,或者指责他是卖国贼。
……
投票开始了。
“赞成。”
“赞成。”
“反对。”
“赞成。”
随着唱票声的进行,加勒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最终结果出来了。
210票赞成,85票反对。
木槌落下。
“《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在众议院获得通过,将移交参议院审议!”
虽然还有参议院这一关,但所有人都知道参议院的通过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参议长可是副总统托马斯·克拉克。
即便加勒特能拖延几个月,那个最后期限1872年,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加勒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大厅。
在走廊里,他遇到了安娜。
安娜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加勒特先生,今天的辩论很精彩。”
加勒特看着这个女人,眼中充满了恨意。
“告诉威廉姆斯。”加勒特咬着牙。
“他只是赢了这一局,但别想让我跪下。B&O铁路还有底子。我就算把机车都熔了,也能换轨。”
“当然。”安娜轻声说。
“您当然可以换。但是,那需要钱。很多钱。”
“听说B&O的股票今天在纽约跌了10%。银行家们似乎不太看好一家即将面临巨额改造支出的公司。”
“如果您需要资金……”
安娜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那是爱国者投资公司总裁汤姆·海耶斯的名片。
“威廉姆斯先生愿意提供帮助。收购您手里的一些‘非核心资产’。比如……某家钢铁厂的股份。”
加勒特盯着那张名片,像是盯着一条毒蛇。
“呵……”
他接过名片,然后扔掉转身离去。
安娜并没有生气。
她看着名片飘落在地毯上,被路过的行人踩在脚下。
“你会捡起来的。”安娜对着他的背影说道,“等到冬天更冷的时候。”
……
当天晚上。纽约。
艾伦正在通用电气的实验室里,看着海因里希·怀特调试一台新的电机。
弗罗斯特走了进来,带来华盛顿的消息。
“老板,众议院通过了。”
艾伦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把目光从电机上移开。
“加勒特什么反应?”
“很愤怒,拒绝了我们的收购提议。”
“意料之中。”
艾伦拿起把螺丝刀,调整了一下电机的碳刷。
“老派绅士总是把尊严看得比命重。但他很快就会发现,尊严不能当饭吃。”
“开始第二步。”
艾伦站直身体,擦了擦手。
“通知米勒。他在西弗吉尼亚的‘矿难调查队’可以行动了。既然加勒特还要硬撑,那我们就切断他的货源。”
“还有。”
艾伦指了指那台正在嗡嗡转动的电机。
“怀特,电风扇什么时候能上市?”
“下个月,老板。”怀特老实回答。
“虽然噪音有点大,但风力很足。”
艾伦笑了,“那到时候送一台给加勒特先生,寄到巴尔的摩。”
“附上一张卡片:‘希望能为您降降火气’。”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炎热夏天,他会需要的。”
窗外,纽约的夜空被发电厂的烟囱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几百英里外的匹兹堡,卡内基刚刚收到了华盛顿的电报。
他看着那个“法案通过”的消息,感觉像是被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B&O铁路自身难保了。
他的运输线,暂时要断了。
“安德鲁……”弟弟汤姆绝望地看着他。
“我们怎么办?没有B&O,我们的煤进不来,钢出不去。”
卡内基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未完工的高炉前,伸手摸着冰冷的砖墙。
“如果地上没路了。”
卡内基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
“那就走水路,如果水路也被封了……”
“那就把这座山炸开!”
“联系德雷塞尔,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