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11月4日,凌晨两点。
威拉德酒店的宴会厅里,香槟的泡沫和雪茄的烟雾交织在一起。
乐队已经演奏了第五遍《向统帅致敬》,但人群的狂欢丝毫没有减退。
尤利西斯·S·格兰特当选了。
214张选举人票对80张,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总统当选人格兰特早早地回房间休息了,他讨厌这种社交场合。
但他的支持者们,那些把赌注押在他身上的银行家、工业家、政客,却不肯离去。
他们需要互相庆祝,互相确认未来的分赃份额。
艾伦刚刚送走了一位喋喋不休的法国公使。他感觉有些疲惫,松了松领带走向宴会厅外的大露台。
露台上的空气冷冽,能让人清醒。
角落里,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闪烁。
安娜·克拉克正靠在石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在这个时代,上流社会的女性在公开场合吸烟是禁忌,但现在这里没人,而且她似乎并不在乎。
她身上披着件白色的貂皮坎肩,里面是那件深紫色的晚礼服。在月光下,她看起来像是一尊孤独的雕像。
“这就躲出来了?”
艾伦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我以为你会享受这种时刻。毕竟,今晚你是最耀眼的明星。”
安娜确实是今晚的焦点。
作为未来副总统的女儿,又是艾伦的女伴,整个晚上她都在各路权贵之间游刃有余。她知道哪怕是如果不重要的议员夫人的名字,也记得哪位银行家喜欢喝什么酒。
“明星?”
安娜吐出一口烟雾,冷笑了一声。
“那是给别人看的。在那些男人眼里,我不过是你和父亲胸前的一枚勋章。或者是一个用来活跃气氛的花瓶。”
艾伦点燃了雪茄,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宾夕法尼亚大道。
“你做得很好,安娜。今晚至少有三个摇摆州的参议员因为你的几句话,决定支持我们的铁路法案。”
“那是因为他们怕你,也怕我父亲。”安娜转过头,看着艾伦的侧脸,“不是因为我。”
“有区别吗?”
“当然有。”
安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用力碾灭。
“艾伦,我不满足于此。”
“哦?”艾伦挑了挑眉,“你想当什么?第一夫人?那得等格兰特夫人退休。”
“别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安娜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看着那些男人,那些脑满肠肥的蠢货,他们谈论着国家大事,决定着几百万人的命运。可他们的脑子甚至记不住一份简单的关税清单。”
“而我……”安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懂每一条法案背后的逻辑。我知道怎么通过慈善基金会去控制那些议员的妻子,进而控制议员。还知道怎么利用媒体去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我甚至帮你修改了那份给内政部的土地批复草案,让它看起来更合法。”
“但结果呢?”
安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宴会结束,我就得退场。回到那栋大房子里,等着嫁给某个父亲挑选好门当户对的傻瓜,然后生孩子,办茶会,然后过完这一生。”
艾伦沉默的看着安娜,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女人。
以前,他只把她当作克拉克部长的女儿,一个聪明的工具,一个连接政治资源的纽带。但现在,他看到了在那副精致皮囊下燃烧的火焰。
那是野心,和他一样的野心。
“那你想怎么样,安娜?”艾伦的声音变得低沉,“你想进政府?法律不允许女人当官。”
“规矩是人定的。”
安娜走近了一步,身上的香水味混杂着烟草味,钻进艾伦的鼻子里。
“我不要当官。我要当那个‘影子’。”
“影子?”
“对。”安娜盯着艾伦的眼睛。
“就像你是格兰特的影子一样,我也要当你的影子。”
“我知道你在建立一个商业帝国,艾伦。你有米勒帮你打趴反对者,有海耶斯帮你管钱,有弗林帮你搞情报。但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你缺一个能帮你处理‘软’事务的人。”安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艾伦的衣领,“那些不能用枪和钱直接解决的事。那些需要通过社交、联姻、慈善、宗教来渗透的事。”
“我明白凯瑟琳是个好女人,她善良,端庄。但她太干净了,干不了脏活。甚至她也不懂华盛顿这潭黑水有多深。”
“但我懂。”安娜的眼神变得炽热。
“我从小就在这潭水里长大,所以知道怎么把毒药包在糖果里送出去。”
“我想要完全负责‘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把它变成一张覆盖整个华盛顿社交圈的网。可以让每个议员的秘密都装在我们的口袋里。”
“作为交换……”安娜顿了顿。
“我要你给我权力。不仅仅是钱,而是真正的决策权。我要参与这个你商业帝国的运作。”
艾伦看着她皱上眉头。
这个提议很危险,但也很有诱惑力。
因为安娜说得对。
凯瑟琳是完美的妻子,是家族的道德门面。但在这个镀金时代,有些事确实需要一个更狠、更懂政治手腕的女人去处理。
“你知道你在玩火吗,安娜?”艾伦扔掉雪茄。
“一旦跨过这条线,你就回不去了。你将不再是单纯的名媛,会变成同谋。”
“可我从来就没想当什么名媛。”
安娜露出了一个凄美的笑容,眸中带着泪花。
“那是给金丝雀的笼子,我是鹰。”
她伸出手抓住了艾伦的领带,强迫他低下头。
“现在告诉我,老板。你敢用我吗?”
两人的距离只有几厘米。艾伦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这不仅仅是商业谈判,更像一种博弈。
艾伦不由得笑了,是那种猎人看到最烈性的猎物时的笑。
“证明给我看。”艾伦轻声说道。
“什么?”
“证明你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艾伦指了指宴会厅里。
“那个反对我们铁路法案的纽约参议员康克林,他今晚喝多了。他手里有一份关于动产信贷公司的调查草稿。”
“在天亮之前,我要那份草稿消失。或者,让康克林消失。”
安娜愣了一下,但随即,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算再次面试吗?”
“算。”
“好。”
安娜松开手,帮艾伦整理好领带。
“在房间等我,你会得到想要的。”
她转身走回宴会厅,像个奔赴战场的女王。
艾伦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看来今晚之后,威廉姆斯帝国的版图里,将多出块危险、但也最锋利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