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1月1日。
这一天的纽约被罕见的冻雨笼罩。
冰冷的雨丝像细密的钢针,扎在曼哈顿灰色的石板路上,溅起带着煤灰的泥水。
天空低沉得仿佛触手可及,压抑着这座躁动的城市。
然而在百老汇大道与华尔街交汇处的标准商业公司大楼内,气氛却炽热得如同盛夏。
二楼那间原本宽敞的展示厅,此刻被改造成了临时通讯中心。
原本用来展示给银行家和律师看的五十台样机,此刻全部被征用。
五十名经过伊斯曼学院速成培训的年轻女孩,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端坐在机器前。
空气中弥漫着润滑油、热咖啡和一种紧张的香水味。
“咔哒、咔哒、咔哒……”
密集的键盘敲击声连成一片,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弗罗斯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站在大厅中央。眼睛布满血丝,精神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姑娘们,加快速度!”他大声喊道。
“最后的一批名单,费城的我们要在一小时内发出去。每一个名字和地址都不能错。”
这些女孩正在做的,是目前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直邮竞选。
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很简单,那是艾伦亲自起草的:
“尊敬的先生/女士:
您的丈夫/儿子正在前线为了联邦的存续而流血。如果现在停战,他们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为了让他们带着胜利回家,为了工厂继续冒烟,为了面包依旧摆在餐桌上。
请投林肯一票。”
在这个时代,收到一封如此正式、整洁且私人的信件,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冲击。
克里斯托弗·肖尔斯,这位技术总监,正带着几个修理工在过道里穿梭。
他们手里拿着螺丝刀和油壶,随时准备抢修那些因为过热而卡住的连杆。
“这是在虐待机器。”
肖尔斯一边给一台卡住的机器上油,一边心疼地嘟囔。
“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弹簧都快失去弹性了。”
“这是在创造历史,肖尔斯先生。”
弗罗斯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浓咖啡。
“想想看,当林肯总统连任的消息传来时,这五十台机器就是大功臣。”
……
与此同时,五点区。
这里原来是民主党的票仓,是坦慕尼协会的后花园。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选日这天,这里应该充满了免费的威士忌、挥舞着棍棒的党派打手,以及成群结队被拉去重复投票的爱尔兰移民。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三叶草酒馆的大门紧闭。
帕迪·奥马利坐在吧台后面,擦着他那只心爱的啤酒杯。
几个常年在街头混饭吃的头目,正无聊地坐在角落里打牌。
一个年轻的混混扔出一张牌,“帕迪大叔,这都几点了?往年这个时候,弗拉纳根那帮人早就送酒来了,还会给我们发两美元的‘车马费’让我们去投票站‘维持秩序’。今天怎么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噢……谢特,喝你的酒。”
帕迪头也不抬。
“弗拉纳根病了。听说整个坦慕尼协会的头头们都病了。那个叫什么……痛风?还是流感?”
“那我们去不去投票?”年轻人问道,“那个麦克莱伦将军……”
“投什么票?”帕迪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没看报纸吗?要是麦克莱伦赢了,食品厂就没订单了。你那个在罐头线上干活的表弟,下个月就得喝西北风。还有你那个在钢铁厂搬砖的叔叔也得滚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帕迪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那是艾伦在学校奠基仪式上的画像。
“老板没说话,我们就闭嘴。今天,谁也不许去投票站捣乱。这是规矩。”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老板’指的不是特威德,而是那个给他们家人发工钱、建学校的威廉姆斯先生。
而在几个街区外的第十四选区投票站。
负责监票的共和党观察员惊讶地发现,往年那些凶神恶煞、阻挠共和党选民投票的爱尔兰帮派分子,今天一个都没出现。
而且投票箱前还排起了长队。
但这一次,队伍里多了很多穿着工装、神情严肃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民主党的蓝色选票,而是……那封打印出来的、言辞恳切的信。
……
夜幕降临。
艾伦乘坐马车,来到了位于百老汇大道的电报局总部。
这里是信息的汇聚点,也是这一夜全美利坚的心脏。
几十名军方电报员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将来自各州的计票结果第一时间汇总到华盛顿,同时也抄送一份给这里。
艾伦走进大厅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老板。”弗林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特威德那边很老实。他在长岛的别墅里‘养病’,甚至没让手下人去买报纸。”
“聪明人。”艾伦点点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费城那边呢?”
“贝克尔主席亲自坐镇。”
弗林递上一张纸条。
“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的专列,免费运送了三千名矿工和钢铁工人去投票站。那个州的票仓应该稳了。”
“做得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滴滴答答……”
电报机的声音在深夜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午夜十二点。
一名电报员突然站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张长长的纸条,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纽约州!纽约州计票结束!”
“林肯总统以七千票的优势……胜出!”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香槟的软木塞被崩开,泡沫喷洒在空中。
这七千票,在几百万人口的纽约州看似微不足道。
但在艾伦眼里,这却是最关键的胜负手。
那是坦慕尼协会缺席留下的空白,也是那五万封打印信件换来的回响。
紧接着,好消息接踵而至。
“宾夕法尼亚州……胜出!”
“俄亥俄州……胜出!”
“伊利诺伊州……胜出!”
虽然新泽西州和肯塔基州依然投给了麦克莱伦,但这已经无关紧要。
大局已定。
亚伯拉罕·林肯,成为了自安德鲁·杰克逊以来,第一位成功连任的美国总统。
艾伦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
只是静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弗林。”他向门口走去,“这里太吵了。”
“老板,我们去哪?”
“火车站。”艾伦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斯坦顿部长之前给我发了私信,总统……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