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庭院里就响起了沉闷的破空声。
陆安起身推开窗。
院子里,王雪握着那柄比她整个人还宽的千钧重剑,一剑一剑劈在空气中。
每一剑落下,地面就多一道裂缝,深半米,整齐得跟被刀切过一样。
她的鬓角全是汗,但出剑的频率没有任何波动。
陆安看了几秒,没打扰,退回房间换衣服。
今天的实战对抗,他有了更多底气。
上午九点。
南方军区演武场。
这座演武场比陆安想象中大得多,半径两百米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军用抗冲击合金板,中央散布着十几组高低不等的障碍墙和掩体。
看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不止是昨天那批青年军官,还多出不少老兵油子,显然是昨天沙盘推演的消息传开了,来看热闹的。
顾铁山站在主裁位置,军靴踩得合金板咔咔响。
“规则很简单。”
他扫了一圈在场军官,最后把视线钉在陆安的轮椅上。
“陆安可在现场所有低阶军人中任意挑选五人组队,对手……”
他偏头看向场地另一侧。
六个人齐步走了出来。
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肩章上绣着一团烈焰徽记,灵力外放的压迫感从六个方向同时碾过来,场边几个三阶的年轻军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焚天小队。”
两个字砸下来,看台上的议论声瞬间没了。
南方军区最强精锐小队,全员五阶,配合时间超过四年。
队长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身高一米九出头,两条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浑身上下散发着赤红色的灵力热浪,地面的合金板在他脚下都微微变了色。
绰号“铁壁”。
顾铁山最得意的门生。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嗡嗡声炸开。
“这不是考核,这是碾压吧?”
“全员五阶对一群杂牌?顾司令这是铁了心不让那小子过关。”
“他能挑到五个四阶的就不错了,打焚天?开什么玩笑。”
陆安坐在轮椅上,视线从焚天小队六个人身上逐个扫过。
赵铁柱,火系近战,主攻手。左侧两人灵力波动偏向防御,右侧那个瘦高个是速攻型,后排两人……一个辅助一个远程。
六个人站位间距精确到半米以内,连呼吸节奏都接近同步。
四年的默契,不是随便能拆的。
但不需要拆。
只需要让它运转不起来。
“挑人吧,只要你能坚持十分钟,就算你赢。”顾铁山催促。
陆安没急着开口,轮椅转了半圈,扫过在场所有低阶军人。
目光掠过那些四阶的,掠过那些五阶边缘的,最后停在三个人身上。
“你。”
他指向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尉,土系异能,四阶。昨天沙盘推演时坐得最远,听得最认真。
“你。”
第二个是个三阶中尉,风系异能。
“还有你。”
第三个人让全场愣了。
角落最后排,一个二阶觉醒者,瘦小,男性,肩章上的军衔是下士。
整场交流活动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被指到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的鼻子。
陆安点头。
虽然只是一个下士,但他的异能是灵力干扰。这种异能攻击力几乎为零,但陆安要的不是攻击力。
灵力干扰的本质是在对方灵力外放的一瞬间制造共振紊乱,跟阶位高低无关,只跟介入时机有关。
时机,恰好是陆安最擅长把控的东西。
加上王雪,四个人。
全场等着他喊第五个,但陆安把手收回去了。
安静了三秒。
“就这四个?”顾铁山皱眉。
“够了。”陆安的回答轻飘飘的,“五个人太多,指挥起来浪费精力。”
看台上直接炸了。
“四个人打六个五阶?”
“他疯了吧?”
“关键那里头还有个二阶的……”
赵铁柱在对面听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偏头看了顾铁山一眼,后者没有任何表态。
四打六。
还没开始打,就先侮辱了对手一把。
赵铁柱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嚓的脆响。
“行,到时候别怪我下手没轻重。”
陆安从空间戒指里取出四枚战术耳机,逐一递给四人,自己戴上第五枚。
“频道统一,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不需要理解,不需要犹豫,执行就行。”
四个人点头。
哨声落下。
焚天小队的进攻来得毫无花哨可言,赵铁柱打头,六个人呈锥形阵型直线压过来,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场碾压。
火系灵力汇聚在赵铁柱的右拳上,赤红的冲击波裹着灼热气浪,直奔陆安的轮椅。
快、准、狠。
五阶全力输出的一击,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啸。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抗会在十秒内结束。
但王雪动了。
她从陆安左侧横移过来,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三秒,千钧重剑从背后拔出的瞬间剑身表面灵力暴涨,迎面对着那道冲击波劈了下去。
轰!!!
合金地面从碰撞点向外龟裂,裂纹蔓延出去十几米,看台前排的护栏都在颤动。
冲击波被劈开了。
王雪的脚在地面拖出两道半米长的滑痕,但人纹丝不动。
赵铁柱的拳势被卸了个干净。
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看起来像侍女的姑娘,正面硬接了五阶队长的全力一击。
看台上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盯着王雪握剑的手臂看了两秒,脸色变了:“五阶……她也是五阶!灵力浓度不比赵铁柱低!”
顾铁山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赵铁柱瞳孔收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耳机里已经传来陆安的指令。
“土系少尉,左侧三号掩体后方,起墙,高两米五,厚度一米。
风系中尉,绕右侧外圈跑,不要停,不要打人,只管跑,扰乱他们的视线追踪。
下士,跟在王雪身后,等我指令。”
三个人听到命令,身体却先于脑子执行了。
土系少尉双掌拍地,合金板下方的泥土被灵力抽调上来,一堵厚实的土墙在焚天小队推进路线的左侧拔地而起,生生把他们的锥形阵型切掉了一个角。
赵铁柱骂了一声,挥手示意调整阵型。
但就在他们调整的三秒间隙里,风系中尉已经绕到了他们右侧四十米外,灵力波动忽高忽低,不攻击,只跑。
焚天小队副队长下意识分出注意力追踪那个移动目标,整个阵型的推进速度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陆安的第二道指令到了。
“王雪,压上去,往他们阵型的三号位切,切完就退。”
王雪提剑冲出,千钧重剑横扫,并不追求杀伤,而是精准地从焚天小队三号位和四号位之间的缝隙捅进去。
三号位的防御型觉醒者被迫格挡,挡住了,但他的站位往左偏了一步。
这一步,把原本严丝合缝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口子。
陆安的第三道指令紧跟着到。
“土系,第二面墙,七号位。”
又一堵土墙升起,正好卡在焚天小队想要重新合拢的路线上。
赵铁柱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不是在和四个人打。
他是在和一个大脑打。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家伙根本没打算正面对抗,他在利用场地里的每一处障碍物、每一个时间差,把焚天小队一步步引进一条他提前设计好的路径里。
每一次他们想集合,就会被一堵墙或一次突刺打断。
每一次他们想追击,那个跑圈的风系中尉就会出现在视野里干扰判断。
两分钟过去,焚天小队的阵型被拆散了三次。
赵铁柱怒吼:“别跟他耗!集火那个轮椅上的!”
话音刚落,副队长抓住一个空档,王雪刚完成一次突刺后的收剑间隙,绕过掩体直奔陆安。
五阶速攻型觉醒者的突进速度快到看台上大半人只看见一道残影。
距离陆安的轮椅不到五米。
陆安没有动。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现在。”
那个全场最不起眼的二阶下士从王雪身后闪出来,双手前推,一道看不见的波纹从他掌心扩散出去。
灵力干扰。
不是用力量压制,是在副队长灵力外放的刹那制造经脉共振。
就像一根针捅进齿轮的缝隙。
三秒。
副队长正在凝聚的火系异能突然断裂,灵力在经脉里打了个旋,攻击姿态瞬间出现了空窗。
从侧面杀回来的王雪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千钧重剑全力横扫,剑身拍在副队长的腰甲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抽飞出去,在地面弹了两下,滚出场地边界。
裁判的红旗举起:副队长,出局。
这一剑干脆利落到看台上安静了整整两秒。
顾铁山的上半身前倾了五厘米。
赵铁柱的呼吸粗重起来。六打四突然变成了五打四,而且没了副队长的速攻牵制,他的战术体系直接缺了一条腿。
不,是四打四。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四打六,现在反而扳平了人数。
“最后三分钟。”陆安的指令在耳机里响起,不急不缓,“总攻。”
四个人的行动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同步。
土系少尉连续拍地,三面土墙在焚天小队三个方向同时升起,只留下一个出口。风系中尉终于停止了跑圈,转入正面,加速异能叠加在王雪身上。
王雪的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个档次。
千钧重剑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精准打在焚天小队阵型的衔接点上。不求杀伤,只求切割。
焚天小队被逼入了三面土墙围成的死角。
赵铁柱咬牙想强行突围,脚下猛然一沉,合金板下方的泥土在土系少尉的操控下软化成泥潭,他的双脚陷了进去,一时抽不出来。
王雪的最后一剑从斜上方劈下。
剑风掠过赵铁柱喉咙前方一寸,他左耳边的碎发被削断了几根,缓缓飘落。
赵铁柱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哨声长鸣。
“对抗结束,陆安方,胜。”
演武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看台上爆了。
议论,惊呼,争辩搅成一团。
四个人。
其中一个二阶,一个三阶。
打赢了南方军区焚天小队。
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赵铁柱从泥潭里拔出脚,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上的泥,又看了看二十米外轮椅上那个始终没挪过位置的年轻人。
他走了过去。
站定。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安微微颔首。
赵铁柱放下手,转身走了,背影僵直,但步伐稳健。
顾铁山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线条绞成一团,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又抿回去。
最后硬邦邦扔下一句:“好小子,第二关过了。”
大步离开。
顾清雪坐在看台角落,注意到她父亲走路的步伐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这个习惯她太熟悉了,上一次见到,还是三年前南方军区破格提拔赵铁柱当焚天队长那天。
他在掩饰激动。
散场后,走廊里。
王雪推着陆安的轮椅走在后面,脚步平稳,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陆安注意到她推轮椅的右手在颤。
硬扛五阶强者的全力攻击,千钧重剑的反震力经剑柄直接传导到手臂经脉,那不是肌肉疲劳,是经脉的微震荡。
从对抗中场开始就在忍,所有无缝衔接的突刺和格挡,都是在经脉持续受损的状态下打完的。
“停。”
陆安说。
王雪停下来,垂着头。
“坐。”
他指了指走廊边的长椅。
王雪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陆安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个瓷瓶,旋开盖子,倒出少许泛着莹蓝色光泽的修复灵液。
他握住王雪的右手腕,将灵液均匀涂抹在她小臂内侧。
清凉感沿着皮肤渗入经脉,王雪的手臂肉眼可见地停止了颤抖。
她整个人低着头,耳朵到脖颈烧成一片通红。
“少爷,我没有给您丢脸吧?”声音闷闷的,鼻子有点堵。
陆安的手指在她手腕上顿了一下。
“你是我最好的剑。”
王雪猛地抬头,眼眶泛红,使劲点了一下头,又把脸埋了回去。
心里却像是化开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