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南方军区作战指挥中心。
全息沙盘占据整个房间中央,蓝白色光点浮动,勾勒出山川河谷的立体轮廓。
数十名青年军官整齐列座,肩章上的军衔从少尉到上尉不等,其中几人的灵力气息沉稳有力,至少五阶。
陆安被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轮椅上。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干脆没掩饰嘴边的嗤笑。
一个壮实的中尉歪了歪嘴,压低嗓门跟旁边的人嘀咕:“就这?”
旁边那人耸肩,没接话,但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顾铁山端坐主位,军装笔挺,一言不发地扫了全场一圈,嘈杂声立刻消失。
他抬手,全息沙盘亮度骤增,一座巍峨要塞的三维模型从光点中浮现。
“去年六月,陨星要塞攻防战。”
顾铁山的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军两百人精锐被三千余只三阶以上魔兽围困,弹尽粮绝,最终伤亡过半才打开突围通道。指挥官是南方军区第三师副师长,五阶中期。”
“这是我们南方军团的一次重大失误,所以那次之后,我们都会痛定思痛,不断地完善指挥方案,避免这种重大伤亡再次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没看陆安。
“考核内容:三十分钟内给出完整战术方案,伤亡率低于实战结果,及格。”
这话一出,几个军官互相递了个眼色。
那场仗是南方军区的伤疤。
当时老师长拼了命才勉强把人拉出来,事后参谋部复盘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坐轮椅的少年,三十分钟?
开什么玩笑。
他们并不知道,陆安是特殊小队的指挥官。
顾清雪坐在角落,后背靠着椅子,手指无声地扣进了膝盖上的布料里。
陆安推着轮椅来到沙盘前。
全息光芒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座被蓝色光点标注的要塞,然后视线缓缓移向外围那密密麻麻的红色魔兽分布点。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
三分钟。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
顾铁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五分钟。
陆安还是没开口。
先前那个壮实中尉叹了口气,摇头,声音不大不小:“看不懂就直说,没人笑话你。”
这话粗俗,但在场不少人附和地挪动了身体。
第六分钟。
“你们当时的突围方向选错了。”
陆安终于开口,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全场一愣。
“不是突围的问题。”陆安伸手,指尖在全息沙盘上滑动,红色魔兽的分布图被他拉大,“是思路的问题,两百人对三千,你们的第一反应是跑。”
他顿了顿。
“但跑不掉,三阶魔兽的追击速度是人类觉醒者的一点三倍,要塞外围五公里全是开阔地带,突围就是送死,所以你们当时其实不是突围成功了,是用一半人命换了另一半人的命。”
这话太狠了。
好几个军官腾地站起来,其中一个红着眼冲陆安吼:“你知不知道那场仗死了多少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百一十七人。”陆安没回头,“阵亡名单我昨晚看过了。”
那军官被噎住。
顾铁山没制止,也没说话,只是看着。
陆安继续:“正确做法是反过来,不跑,打,两百人吃掉三千魔兽。”
哗!!
指挥中心直接炸了锅。
“疯了吧!”
“纸上谈兵!”
“两百打三千?你当魔兽是纸糊的?”
陆安不理会,手掌按在沙盘边缘,全息画面随着他的操作开始变化。
“要塞北面有一条地下暗河,宽度不足三米,三阶魔兽无法并行通过,这是第一道天然瓶颈。”
他划出一条蓝线。
“要塞东侧塔楼群之间的间距是四到六米,大型魔兽转向需要至少八米空间,把它们引进去,等于自废机动性,这是第二层绞杀带。”
又一条线。
“最关键的一点。”陆安放大了魔兽分布图中一个周期性波动的数据,“三阶兽潮不是连续进攻的,每四十七分钟会有一次换防间隔,持续约三分十二秒,这个窗口期内外围兽群密度下降百分之六十。”
他回过头,扫了一圈那些站着的军官。
“把两百人拆成七组,两组诱敌,三组伏击,一组机动支援,一组专职布置陷阱,诱敌组在换防前八分钟把第一波兽群引入东侧塔楼群,伏击组在瓶颈位置集火,换防间隔一到,机动组从北面暗河迂回,切断兽群退路。”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出每一个位置,每一组人员的具体站位,甚至精确到每组需要几名近战、几名远程、几名辅助。
指挥中心安静下来。
不是被说服的安静,是被打懵的安静。
壮实中尉张着嘴,忘了合上。
陆安没停。
“第一轮绞杀预计消灭八百到一千只,己方伤亡控制在个位数。第二轮利用魔兽尸体堆叠构建第三层障碍带,压缩兽群冲锋正面宽度至两米以内,第三轮……”
他把整个推演一口气讲完,用了十八分钟。
全息沙盘自动运行模拟程序,蓝色光点和红色光点在要塞区域内反复碰撞、消减。最终画面定格。
红色光点全部熄灭。
蓝色光点剩余:97%
伤亡率:3%
指挥中心里没人说话。
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
顾铁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个数字,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百分之三。
当初实战是百分之五十八。
这个差距代表什么,在座每一个穿军装的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一百一十七条命中的一百一十条,本可以不用死。
几个年轻军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为了今天的考核准备了整整一周,拿出的最优方案伤亡率是百分之三十四。
顾铁山重新落座,两只手按在扶手上,关节微微泛青。
他盯着陆安看了很久。
“第一关,算你过了。”
他嗓子有点紧。
但下一句话立刻硬了回来:“沙盘就是沙盘,战场上会有一万种意外,明天实战对抗,我亲自挑人跟你打,到时候别哭。”
散场。
军官们三三两两离开,经过陆安轮椅旁时脚步都慢了半拍,眼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忌惮的审视。
顾清雪快步追上来,脚步带风,走到陆安身边压着劲儿没笑出来,但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刚才太狠了。”
陆安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还挺克制的。”
“克制?”顾清雪差点被逗笑,“你把在场所有人的方案按在地上摩擦还叫克制?”
“我没点名批评谁。”
“你不用点名!那个伤亡率就是最大的嘲讽!”
她难得这么话多,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我爸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你看到没有。”
陆安没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向身后。
王雪安静地跟在三步之外,低着头推着备用的行李箱,视线落在地面。
“雪儿。”
王雪抬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明天实战对抗,我需要你当主力前锋。”陆安看着她,“你是我最信任的剑。”
王雪愣在原地。
旁边顾清雪的笑意顿了一下。
几秒后,王雪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点头,声音闷闷的但很用力:“是,少爷。”
顾清雪别开脸,看向走廊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