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神情间露出一副疲惫,压力,甚至是……无奈的复杂情绪。
没有了平时那股从容自信、运筹帷幄神态。
眉宇间锁着沉重、眼神里带着倦意,甚至有一丝……愤懑。
这让两人顿时愣住了!
“熊总,徐总…我恐怕要食言了!”李云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你们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李云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遍的情绪,在这一刻开始爆发:
“我把智云做到2400万装机量,把114啦做到全民首页,把铺到全国几乎所有网吧。
我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喜欢用技术,做出能让华夏人都用得顺手的产品,我想打造一个真正伟大的公司。
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做得太大、太基础,反而会成为……枷锁。”
李云一脸郁闷的吐出最后两个字。
熊小歌和徐欣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想问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还没有等他们开口,没有表演完的李云再次飙起了演技:
“你们知道,从今年五月那场红客大战之后,和你们谈好之后,我经历了什么吗?”李云露出无奈的苦笑,笑容里满是自嘲:
“最开始是约谈。
市里有关部门的领导,很客气,就是问问我们的数据存储在哪里,用户隐私怎么保护,有没有境外访问权限。
前来洽谈合作的风投公司,有没有提出什么特别要求。”
“后来是会议。
省里相关部门组织的,参会的有院士、有专家,议题是国家网络空间安全与基础软件自主可控。
我在会上汇报了智云的技术架构,台下立马有人问:
如果智云被外资收购,或者去海外上市,我们这几千万台电脑,几乎包含所有网民的安全数据,会不会有风险?”
李云深吸一口气,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不愉快的场景。
“再后来,就是各种建议和指导。”李云的语气变得讽刺:
“有些是口头传达,有些是书面文件。
核心意思就一个:安盾、114啦、智云网吧管理软件,这三样东西,覆盖了太多国民,掌握了太多基础数据入口。
它们不再是单纯的商业产品,而是涉及国家网络信息安全的关键基础设施。”
李云声情并茂表演的同时,眼睛余光一直看着熊小歌和徐欣的神色。
见两人脸上表情不断变化,李云感觉自己去演戏,说不定还能得个影帝。
李云见表演的差不多,看向熊小歌,又看向徐欣沉声道:
“熊总:徐总,你们知道关键基础设施这个词,在文件里出现,意味着什么吗?”
熊小歌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
“意味着,智云运营主体,必须在华夏。
业务数据,必须留在华夏。
公司资本运作,必须接受最严格的审查和监督。
云锋科技不能想去哪儿上市就去哪儿。
股东结构,也不能完全由着商业逻辑来。
如果我不将业务剥离出来,连游戏业务也只能在国内上市。”
李云说着从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两人。
文件抬头是“鹏城市人民政府办公厅”。
内容是关于“支持本土互联网骨干企业做大做强”的会议纪要。
其中有一段被红笔划了出来:
“对于涉及国家信息安全、社会公共利益的基础性互联网平台企业。
应鼓励其将总部及资本运作平台扎根本地,积极探索符合国家战略的混合所有制改革路径……”
徐欣快速浏览着,手指微微发紧。
“鹏城市政府的领导,找我谈过三次,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半个月前。”
李云靠在办公沙发椅上,身体深深陷进去,仿佛被抽走了力气:
“态度非常好,非常支持。
他们说,云锋是深城的骄傲,是标杆企业,市里一定会全力支持发展。
但是………”
李云说到这里透出一股无奈:
“他们委婉地提出了希望。
希望我把这块业务的根,牢牢扎在鹏城。
为了保障安全和稳定发展,他们甚至暗示,市国资委下属的投资平台,可以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进来。
占一小部分股份,不干预经营,就是保驾护航。”
李云抬起头,看着两人,眼神复杂:
“你们说,我能怎么办?
我能拍桌子说不行,我的公司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吗?
我能说,我就要去纳斯达克上市,你们管不着吗?”
李云摇着头,有些愤怼的说道: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不想看到这样!
这打乱了我所有的规划!
我原本想的是,云锋科技整体去纳斯达克上市,安全业务和游戏业务协同,讲一个流量入口-变现生态的大故事,估值做到百亿美金!
我辛辛苦苦创业,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赚钱。
谁不知道去纳斯达克上市,可以赚取大把大把的美刀。
三大门户网站可都是榜样,我们这些互联网创业者,谁不想和这三位前辈学习。
现在呢?”
李云摊开手,苦笑:
“现在我只能把最赚钱的游戏业务留在手里,把最敏感的安全业务拆出来,还要接受国资入股,放在估值更低的A股。
我这段时间,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在想这件事,想怎么跟你们交代,想怎么跟团队交代!”
李云半场表演结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熊小歌和徐欣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宇间真实的疲惫和无奈。
听着他话语里的愤懑和不甘,原本的质疑和怒火,渐渐冷却下来。
他们忽然感觉,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出尔反尔、精于算计的商人。
而是一个在庞大非商业压力面前,不得不妥协、不得不牺牲的创业者。
这种压力,他们懂。
在华夏的商业环境下,有时候,政策就是天。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李云眼睛余光,在看到他们逐渐释然的表情时,正暗自偷乐。
徐欣第一个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李总,你说的这些……有书面文件吗?
比如明确要求智云必须在A股上市的文件?”
李云摇头:“那种事,怎么可能有书面文件?
都是沟通,都是建议,都是希望。
但你觉得,我能不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