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月正当空。
终南山深处,雾气忽然粘稠。
水汽不重,是空间被扭曲后的凝滞。
十一处空间同时裂开。
十一个人从十一个方向同时踏入咸阳城。
没有形体的“影”,没有实体的“雾”,藏在空间夹层中的修士,寄居秦宫躯壳里的蛊修分身,另有六个形态各异、气息诡谲的存在。
十一个化身,都用特殊力量遮掩本体。
能活到这个份上的轮回者没有蠢货。
明知咸阳城有硬茬还要来,就必须做好万全防备。
用化身不一定死,用本体一定死。
没人会用本体送死。
最先动手的是“影”。
他从咸阳城外麦田方向来,身体是一团扭曲的黑色虚影,没有五官,没有轮廓,连月光穿过他都会被吞没,像一个人形空洞。
他的速度极快,从一个影子跳进另一个影子:城墙、旗杆、银杏树、石阶。
每一个影子都是他的传送门。
影潜入咸阳宫时,四海归一殿前的广场一片寂静。
他藏在殿前石阶的阴影中,观察殿前两人。
银杏树下,嬴稷与老姜一站一坐,似乎完全未察觉入侵。
影在影子深处无声牵动嘴角,从银杏树影里猛地钻出,化作一柄黑刀,斩向嬴稷后颈。
这一斩没有声音,没有刀光,没有杀意。
这是影修的能力“无感之杀”。
被偷袭的人直到刀锋切入血肉,才会意识到自己受到攻击。
然后他看见了光。
金色的光从银杏树下亮起。
老姜没有出手,是嬴稷自己动了。
嬴稷手中握着那卷竹简。
竹简展开,上面刻满秦国文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斩”。
竹简上的“斩”字飞出来,化作一道金色刀光,迎上影的黑刀。
黑刀无声无息裂成两半。
法则。
嬴稷动用的是运朝之主的权柄。
影裂成两半后又迅速合拢,重新化作一团扭曲的黑色虚影。
他没有被杀死,但被逼退了。
嬴稷没有追。
“不是本体。”老姜说。
嬴稷问:“不杀?”
“都是化身,杀了没用。”
老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银杏叶,“不过有人会去杀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嬴稷却听懂了。
空间修士的本体藏在终南山深处一处天然空间夹层中。
这处夹层比最薄的纸还薄,入口只有巴掌大小。
他用空间折叠术给自己开辟了一间临时洞府,藏在这里观察咸阳城已有数日。
他的化身在咸阳城里战斗,部分神识留在本体中维持空间夹层稳定。
化身传回的信息源源不断:老道士被秒了,影被逼退了。
这倒不算意外。
然而此刻,他发现空间夹层的入口正被强行撕裂。
那是一只修长、五指分明的手,指尖泛着淡金色光泽。
掌心按在入口边缘,像撕一张纸一样把空间夹层撕开一道缝隙。
裂缝迅速扩大,露出外面夜色中翻飞的白色衣角。
空间修士一眼认出对方,神色大变。
他左手维持空间夹层稳定,右手结印,将夹层内部空间从方圆三尺扩展到方圆百丈。
然后弹出数十道空间刃。
每一道刃都是将空间折叠到极限后形成的薄片,边缘锋利到能切开粒子的结合键。
白衣人是分身。
这两年能杀的轮回者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要么杳无音讯,要么逃跑能力太强,根本找不到。
但此刻,天命之子的出现,绝对是最佳诱饵。
他已经寂寞太久了。
分身侧了一下身子。
数十道空间刃从他身体两侧滑过,最近的一道擦过他颈侧发丝,切断了几根头发。
断发还未落下,分身的右手已探入虚空,五指成爪,捏住空间修士施法的手腕。
空间刃停了。
“不愧是能活到现在的轮回者。”
分身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竟然能在我手下坚持这么久。”
空间修士喉结滚动。
咸阳宫中,战斗已至白热化。
十个化身轮番进攻,以各种刁钻诡异的方式切入四海归一殿前的广场。
然而守在那里的,除了运朝之法、天子权柄,还有老姜看似寻常的一指。
每一指都不带烟火气,却总有人闷哼后退。
影与雾连着被击退三次后,不敢再硬撼其锋。
就在这间隙,老姜的手指已经扫了过来。
两道化身同时崩碎。
另外几人也陆续闷哼后退,几个照面间皆被重创。
有的伤了形体,有的几乎当场被碾碎,全靠本体及时切断联系才勉强保住部分神识。
十个化身被击退十个,没有一个能越过老姜身前那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时候画的,没有人注意到。
那是一道极淡极细的金色光痕,从银杏树根部延伸到四海归一殿前的石阶边缘,横亘在广场中央。
没有人能踩过它。
蛊修化身最后一个退走。
他退得最快,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硬攻。
他藏在秦宫某具侍卫的躯壳里,用蛊虫模拟了侍卫的所有生理特征。
呼吸频率、心跳节奏,都和真人一模一样。
他等了整整四个时辰,等前面十个化身轮番进攻把老姜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才无声无息地从侍卫躯壳中剥离,化作一缕比蚕丝还细的黑线,从地底钻进银杏树根系,沿着树干向上攀爬。
目标是银杏树上挂着的一枚金色令牌。
运朝仙令。
只要将这枚沾染了天命气息的令牌带回本体,此行便不算全无收获。
黑线触碰到运朝仙令的边缘。
然后,一根手指按在了令牌上。
白衣人不知何时站在银杏树下,周身法则之力凝成极薄的金色外衣,将蛊虫轮回者的黑线牢牢压在令牌边缘。
分身十指笼罩而下,黑线在金芒中剧烈挣扎,发出细如蚊蚋的嘶鸣。
老姜自然也认出了对方的法则。
虽然奇怪自己的徒儿怎么变了个模样,但法则是不会错的。
所以他才没动手,全交给徒儿。
分身从银杏树下捡起黑线残余的一截,法则之力顺着残骸反向追踪。
终南山方向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片刻后,金光熄灭。
分身站在终南山深处一处空间夹层的废墟上,指尖最后一缕金色法则光芒消散。
五具轮回者的尸体横陈在山林间。
有的被法则之力碾碎了识海,有的被反噬的化身之力烧穿了丹田,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眼睛睁着,瞳孔里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五个。
他从咸阳城一路追到终南山,从终南山追到渭水,从渭水追到秦岭余脉。
法则之力催动到极致,信仰之力铺展如网,还是跑了六个。
他够快。
这些人太能跑。
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本体就全部分散逃窜。
分身站在秦岭余脉的山脊上,夜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他望着六个方向,六条截然不同的退路。
能活到现在的轮回者,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没有继续追。
这么久的时间,他们已经跑得足够远了。
现在追也没用。
而且,追上的已经死了。
这五个,是跑得最慢的。
他将法则之力收回体内,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