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第61号城市外围,下城区。
城墙根底下的第四号排水渠旁边,有一座立交桥的残骸。
桥面早在“大断裂”的时候就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搭在两根混凝土柱子上。
桥洞底下,臭气熏天。
排水渠里流的不是水,是整个下城区的生活污水,混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工业废料。
发酵出的味道,能让人从三十米外开始反胃。
但住在这儿的人早闻不到了。
“老干回来没有?”
一个裹着破棉袄的瘦子从桥洞外钻进来,手里拎着半袋别人扔掉的过期面包。
“谁?”
“就那个……乾明。”
瘦子把面包往地上一丢,在一个用砖头围起来的火堆旁坐下,
“他今天没去搬货吗?我等了一下午没见人。”
火堆旁,裹着破棉被的老周,正在拿铁丝拨弄着火苗。
他头也没抬道:
“他走了,今天去市区觉醒者中心参加觉醒。”
瘦子的手停了。
“觉醒?他疯了?”
老周把一块纸板撕下来喂进火里,火苗窜了一下,
“今天是他自己定的日子。走之前跟我打了招呼,说不管成不成,都不回来了。”
瘦子愣了几秒。
“那他岂不是……生死不明?”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拿铁丝在火堆里戳了两下。
“人各有志。”
话音落下,瘦子起身钻进了乾明搭的窝棚。
翻了半天。
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最后他把乾明垫在底下的纸壳子拆了分掉,抱了一沓回自己的窝。
……
403房间。
电话铃响了。
乾明翻了个身,从床上起来,拿起听筒。
“先生您好,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有位周先生送了一套衣物过来。请问现在方便送上去吗?”
“送吧。”
乾明挂了电话,穿上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把浴巾紧了紧。
两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一个穿制服的男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
上层放着晚餐,两荤两素一汤一碗米饭,分量很足。
下层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叠着一套深蓝色的长袖T恤和黑色长裤。
服务员把餐盘一盘盘端上桌,餐巾纸和筷子摆好。
然后眼神扫到了角落的垃圾桶。
“先生,这些衣物需要处理吗?”
“扔了。”
服务员弯腰把垃圾桶里那团辨不出原色的破衣服,用备好的黑色袋子包了起来,系紧袋口,放在餐车下层。
“祝您用餐愉快。”
门关上了。
乾明在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火腿塞进嘴里。
肉汁在齿间散开的那一刻……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
今天早上九点半,他还在觉醒中心握着一颗魔物心脏赌命。
现在他坐在五百块一晚的酒店房间里,吃着美味的火腿。
中间八个半小时。
他杀了几十头魔物,杀了四个人,
夺了四十七个技能,升了十五级,
兜里揣着十七八万现金和十枚收纳戒指。
乾明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然后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
桌上的两荤两素一碗汤,加一大碗白饭,全部干干净净。
但肚子还是空的。
不是那种“没吃饱”的空。
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饥饿感。
乾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前臂上的肌肉线条,好像比早上清晰了那么一点。
一天之内升了十五级。
等级每提升一次,身体素质都会强化一轮。
十五轮强化叠下来,身体对能量的需求量跟早上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想了想,拿起房间电话拨了零。
“再给我送两份。”
“两份晚餐?”
“对。”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好的先生,马上安排。”
二十分钟后,乾明又干掉了两份。
三份饭菜下肚,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空才算被填了七八分。
他靠在椅背上,用纸巾擦了擦嘴,长出一口气。
以前在桥洞底下,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嫌菜上得慢。
休息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床头去拿周胜送来的那个塑料袋。
深蓝色长袖T恤,黑色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衣服抖开的时候,外兜里滑出了几样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发票,票头是六号街旁边那家“顺发百货”的。
上面写着:男装T恤一件,68元;男装长裤一件,79元;灰色衬衣一件,58元;棉质内裤两条,36元;黑色运动鞋一双,89元;合计330元。
发票底下压着一张一百的和一张七十的,五百减三百三十,找回一百七十。
一分不差。
乾明把东西一件件摊开。
T恤和长裤叠得板正,衬衣折得有棱有角。
内裤用塑料袋单独装着,鞋子放在最下面,鞋面干干净净,鞋底还贴着商场的防滑标签。
虽说都是百货店的普通货,但上手一摸,布料厚实,走线细密,不是地摊上那种洗两回就起球的东西。
这老周,三百多块钱花出了性价比。
鞋子里头还塞着一张手撕的小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跟蚯蚓爬似的:
“先生,鞋子我按42码买的,要是不合脚您打我电话,我立马去换,换好了给您送回来。——老周“
纸条背面还补了一句:“不管多晚都行。“
乾明看完,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老周,自己就说了一句“买身衣服”。
他倒好,衬衣、内裤、鞋,全给你安排上了。
连鞋码不对怎么办都提前想好了退路。
自己没开口的事,人家替你想到了。
夹在钱中间的,还有一张名片。
周胜。
跟晚上那张一模一样,但这张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先生,钱都在这了,您清点。以后用车随时喊我。——老周。“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浮出了另一个“老周”。
是桥洞底下那个老周。
冬天的时候,老周会把自己那床破棉被让出来一半盖在他身上,然后自己裹着捡来的报纸缩在火堆旁边。
后来乾明说,你把被子拿回去,我抗冻。
老周说,你刚来,你不抗冻。
那是两年半前的事了。
乾明叹了口气。
不想了。
他起身走进卫生间。
将洗手池台面上的十枚收纳戒指,全部收起回到桌前,把发票、零钱和纸条一起收进自己的戒指里。
随后,他从左到右,将戒指一枚一枚戴到手指上,开始清点。